接着，凯撒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掠过赫敏怀中那本厚重的《二十世纪重要历史事件选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喜欢历史是个好习惯。不过，下次沉浸其中时，最好也分一分神留意四周。”
赫敏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看书看得多么入迷。
脸颊不禁微微发热，下意识将书本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能遮住自己此刻的些许窘迫。
“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格兰杰夫人也上前一步，话语里充满了后怕与感激，“如果不是你，我们恐怕根本发现不了东西丢了，就算发现……也多半追不回来了。”
“您太客气了。”凯撒微微颔首，目光再次不经意般扫过赫敏，随即移开。
这小小的插曲很快被车厢内弥漫的更大焦虑所淹没，罢工带来的停滞像一张无形而湿重的毯子，覆盖了每一个人。
抱怨声、叹息声、孩子不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空气沉闷得几乎凝滞。
人们的注意力从刚才那场短暂的“追窃”戏码上移开，重新被困在无边无际的等待里。
格兰杰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清晰的懊悔。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一趟……”格兰杰先生低声嘟囔，揉了揉眉心。
原本的计划多么美好：趁着赫敏的生日，带一直痴迷历史的女儿去埃克塞特，参观那处新发掘的古罗马遗迹，给她一个惊喜。
谁料兴冲冲赶到，却只看到冷冰冰的警戒线和“禁止入内”的告示。
败兴而归已足够令人沮丧，归途上又差点损失了有纪念意义的家传怀表，现在更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罢工钉在了半路。
这乱糟糟、压抑憋闷的车厢，让他无比怀念起上周末那个悠闲的午后，家中阳光正好，手边一杯醇香咖啡的宁静时光。
与父母的烦躁不同，赫敏的注意力难以从窗边那个身影上彻底剥离。她不时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嘈杂的人群，落回那个清瘦的青年身上。
凯撒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仿佛刚才那敏捷如猎豹般的拦截从未发生。
此刻他只是安静地侧身望着窗外同样静止的风景，昏暗的天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线条，与周遭的躁动格格不入。
一种奇异的感觉，混杂着好奇、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在赫敏心中萦绕不去。
这个青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她认识的任何人都截然不同。
那份临危不乱的冷静，那干脆利落的身手，还有他那双眼睛。
赫敏回想起来，那双眼睛在看向她、看向小偷、乃至看向此刻窗外时。
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近乎疏离的透彻，仿佛他能一眼看穿表象之下的纷扰脉络。
凯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时不时落在自己背上的、带着温度的探究视线。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借着车窗不甚清晰的倒影，看着那个模糊的、抱着书本的小女孩身影。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规律而无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打发时间。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而车窗外的事态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急转直下。
铁路工人们的罢工集会愈演愈烈。
他们从分散的抱怨汇聚成黑压压的人群，牢牢盘踞在铁轨两侧及前方的站区空地上。
标语牌林立，上面用粗粝的字体写满涨薪与保障福利的诉求。
凯撒的目光越过躁动不安的人群头顶，冷静地投向更远处。那里，一场显然已陷入僵局的谈判正在上演。
他能看到一个穿着体面西装、官员模样的人，正与几名工人代表激烈地交谈，手势频繁而用力。
片刻后，那位官员猛地摇头，面色铁青地转身，不再试图说服，而是快步后退。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无意或有意观察到这个方向的人，包括车厢内许多趴在窗边的乘客瞳孔骤然收缩。
那位谈判专家退入的，并非众人预想中由警车组成的防线之后，而是一支不知何时悄然列阵、仿佛从历史画卷中走出的骑兵队伍中。
“原来如此……”凯撒心中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嘲讽与兴致之间的微妙弧度。
他想起了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教科书上曾用冷静笔触描述过的历史一幕。
二战后，英国在工党主导下大力推行国有化与社会福利政策，试图构建“从摇篮到坟墓”的保障体系，以此安抚民众、换取选票。
但进入七十年代后，“滞胀”的幽灵笼罩欧美，经济停滞与通货膨胀同时肆虐，失业率攀升，政府财政捉襟见肘。
等到撒切尔夫人执掌唐宁街，信奉新自由主义的她开始了大刀阔斧的紧缩改革，首当其冲的，便是削减那些被视为拖累经济效率的庞大福利开支。
矛盾由此尖锐爆发。向来强势的英国工会岂会坐视权益被削？罢工浪潮此起彼伏，从煤矿到铁路，蔓延全国。
而那位“铁娘子”的应对之道，除了强硬谈判和法律手段，在关键时刻，还有更为直接的力量展示，比如，恢复并动用一种带有浓厚历史印记的威慑方式。
简单的说，就是镇压。
以秩序之名，行碾压之实。
“嘶——”
一声轻微的、带着愉悦气息的脆响在凯撒耳边响起，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形成对比。
他不知何时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了一罐黄油啤酒，指尖勾住拉环，轻松打开。金黄色的泡沫顿时涌出瓶口，散发出微甜的麦芽香气。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看到远处骑兵队列前方，那名佩戴皇家徽记的军官，将手中的马鞭向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平静而决绝地一挥。
动作幅度不大，却像一个无形的开关被按下。
霎时间，下方原本鼎沸的抗议声浪仿佛被一刀切断，猛地低了下去，变得嘈杂而混乱。
第一排骑兵，如同楔子的尖端，毫无迟滞地“嵌”入了人群的边缘。
撞击发生了。
原本试图坚守阵地的人群瞬间崩溃了秩序，推搡、踩踏不可避免地发生。
“他们要杀人！”
“快跑啊！散开！”
“后退！后退！”
恐慌如同最猛烈的瘟疫，在人群中轰然爆发。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抗议的初衷。
一部分工人为了躲避那堵不断推进的、钢铁与血肉组成的墙壁，开始疯狂地冲向最近的、看似能提供遮蔽的物体。
比如，这几列横亘在铁路线上、沉默而巨大的火车车厢。
混乱像一场失控的海啸，沿着铁轨疯狂席卷。
“砰！砰！哗啦——！”
各个车厢的门被粗暴地撞开，更多惊恐万状的人拼命往里挤，试图将这钢铁躯壳当作暂时的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