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至，城市已醒。
悬浮于云层之上的“新长安”，像一只盘踞在雾海中的钢铁巨兽，呼吸平稳，灯火流转。磁浮车无声划过楼宇之间，尾灯拖出细长的光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交通网。街道上没有红绿灯，只有隐形的AI流控系统，精准调度着每一双脚步——向左，向右，停驻，避让，像编排一场永不谢幕的默舞。
空气净得近乎冷漠。纳米机器人24小时巡逻，滤走每一粒PM0.1，也滤走了风该有的气味。
方易的居所是一间嵌入云端的生态智能舱。
窗帘在他睁眼的前十五分钟便已缓缓拉开——不是骤然的亮，是晨曦一层一层漫进来，从橘粉到金黄，模拟着地球上某个他曾去过、却记不清名字的海滩。床垫感应到他肩胛骨的角度变化，启动“无感唤醒”：微震，轻响，一首AI为他谱的《山林鸟鸣》，钢琴打底，竹笛做引。
他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早安，方博士。”声音柔得像泡开的桂花茶。
是“小桃”。他三年前亲手写的声纹算法，参数调了七百多版，最后选了这个——不是最像人的，是最让他想搭话的。
“今气温23℃，空气质量优。您昨晚深度睡眠6小时42分钟，REM周期完整，脑波稳定度98.7%，比前天高0.3%。”小桃顿了顿，像在等他夸奖，“已为您准备量子营养餐，高蛋白、低热量、含今推荐剂量的精神活性因子。全球科技峰会的空中专车已预约，10分钟后抵达。”
厨房里，3D食物打印机轻声运转，机械臂划出流畅的弧线。十五秒后，一盘煎蛋培落在中岛台上——蛋是藻类蛋白重构的，培是大豆卵磷脂合成的，咬下去甚至有焦边脆响。方易曾跟小桃说，早餐要看起来像犯罪，吃下去像赎罪。
她把这句话写进了预设菜单。
他端起盘子，赤脚踩过温控地板，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新长安的清晨。
自律飞行的快递无人机如蜂群过境，腹舱开合，包裹精准投入空中信箱。清洁机器人贴着地面爬行，像甲虫，像圆规，吞噬每一粒误闯的微尘。远一点的虚拟广场上，人们戴着轻薄如蝉翼的“灵视镜”，与空气击掌、与投影厮——一个穿卫衣的少年正挥剑斩向麒麟，剑光炸开，麒麟化作光粒，他站在原地喘气，脸上却挂着失恋般的神情。
方易看了很久。
“看，”他轻声说，“这就是我们创造的世界——物质丰饶，精神自由，连死亡都可以被备份。”
他没等小桃接话，转身走进浴室。镜子亮起，健康数据浮在右上方：心率63，血压112/74，脑活跃度87%。“今幸运值：89%。”他对着镜子理了理睡翘的头发，灰白掺杂，鬓角剪得很短。四十七岁了，笑起来眼角还有年轻时那道浅浅的刀疤——二十年前实验室爆炸留下的，没修复，当作纪念。
“小桃，放《笑傲江湖》，古筝版。”
“正在为您播放。”琴声淌出来的同时，她的声音又响起，“您母亲发来一条神经短讯。”
他顿了顿：“读。”
“‘儿子，别忘了今天发布会。全世界都在等你。’”
方易垂下眼睛。母亲的声音从不在短讯里出现，只有文字，像电报，像遗言。他父亲走得太早，她一个人把他养大，从兰州郊区那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出租屋，一路送到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她从不说“想你”，只说“注意身体”“别忘了”。
他静了几秒。
“回复她：我准备好了。”
他把杯子放下，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我要给全世界带来一个新的技术革命。”
他的声音很轻。
“这是全人类的盛宴。”
【全球科技峰会·上午9:00】
会场是悬浮在半空的穹顶结构，外壁全透，阳光被切割成细密的光栅洒进来。三千个席位座无虚席，有人戴着脑机接口，闭眼记录数据；有人佩戴“情绪共鸣环”，腕表上的光谱随心率缓慢流转——此刻是浅蓝，平静的期待。
全息投影正在回放五年前，方易从瑞典国王手中接过诺贝尔奖杯的瞬间。那时的他头发全黑，脊背挺得像剑，致辞只有一句：“感谢科学，让我这个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抬头看星星。”
五年后，他站在同一片光影里，头顶是星际投送的实时卫星画面，身后是覆盖整面墙的量子屏幕。他的白衬衫熨得平整，袖口微微卷起，那双手曾写过一千四百多页代码，此刻轻轻搭在讲台边缘。
屏幕亮起。
华山雪顶，黑木崖云雾，洛阳酒楼的幡旗，衡山城外的落。
剑光从云海中劈出。
“Ladies and 乡亲们——”他推了推眼镜，笑了，露出一侧浅浅的梨涡。全场跟着笑，有人吹起口哨。
“今天，我正式宣布：人类，进入新时代了。”
他按下手中的启动按钮。
大屏幕缓缓铺开一行金字——
【S.A.U.D.精神上传系统·已激活】
【欢迎进入《笑江湖》武侠世界·体验版】
欢呼声像水一样涌上来。
方易迎着那片声浪，微微扬起下巴。
“从今天起，”他提高音量，喉结滚动了一下，“物质已死，精神万岁！我们不再为面包挣扎——我们要为剑气、为酒、为自由，而活！”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三楼包厢掠过。
无声。
方易口炸开一朵血花。
他低头，看见白衬衫上正缓缓晕开一片深红，像宣纸落墨。他试图抓住讲台边缘，指尖却滑过光滑的合金，整个人向后仰去。
全场静默了半拍。
然后是尖叫，椅子翻倒，脑机接口被扯落的刺耳电流，情绪共鸣环一齐炸成刺目的红。
方易倒在舞台上。血从身下蔓延开，凉意从四肢往里收。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隔着厚玻璃，视线开始模糊，但意识却出奇清醒。
他想：原来是这样。
死亡不是堕入黑暗，是光慢慢调暗，像剧场谢幕。
他咳出一口血，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手指在地上摸索——按到了那枚启动按钮。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它拍下去。
【系统提示：启动条件不足，能量不足。】
冰冷的机械音淹没在混乱中。
方易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最后一帧画面，是头顶巨幕里那座落雪的华山。他想起小时候蹲在旧货市场看二手电视，屏幕上令狐冲对着山谷喝酒，他也举起搪瓷杯，对空气敬了一敬。
“我……还没当过大侠呢。”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
手掌沉沉垂下。
新时代开启了，又落幕了
叮——
【系统检测到开发者死亡】
【S.A.U.D.系统自动启动“复活彩蛋包”】
【正在为您加载隐藏身份……】
【方无名·华山派扫地僧实习生】
【欢迎进入《笑傲江湖》武侠世界·试用版】
黑暗吞没一切。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