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整整一夜,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依旧在葬龙岭深渊谷底疯狂倾泻。冰冷刺骨的雨水如同针锥,不断拍打在林山血肉模糊的脸上,开裂的伤口被冷水狠狠浸泡,钻心的剧痛瞬间炸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混杂着腐木与枯骨的腥气,顺着鼻腔狠狠钻入肺腑,硬生生将他从濒死的昏迷边缘拽回了现实。
“咳——咳咳——!”
林山猛地呛咳起来,口断裂的肋骨随着动作狠狠戳刺内脏,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几口混着泥水与血块的猩红液体从嘴角呛出,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混沌的意识如同破絮,在剧痛与寒冷中一点点回笼,每一寸清醒,都伴随着加倍的折磨。
他的眼皮重得像是灌注了铅块,酸胀、刺痛、沉重得难以睁开,用尽了全身濒临崩溃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布满血丝的缝隙。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暴雨落下时微弱的水痕反光,能见度不足半米。谷底的黑暗与山上截然不同,浓稠、压抑、死气沉沉,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所有光线、所有生机、所有希望彻底吞噬。
阴冷、湿、腐朽、死寂。
这是林山恢复意识后,最直观也最恐怖的感受。
刺骨的阴气毫无阻碍地顺着皮肤毛孔疯狂钻入体内,一路窜进骨髓深处,冻得他止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这股阴气比山上浓雾里的寒意还要浓郁数倍,还要邪门数倍,带着陈年旧尸与阴木的沉腐气息,让人置身其中,连血液都像是要被彻底冻结。
“这……是哪里……”
林山喉咙涩沙哑得如同磨砂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眼珠,视线模糊地扫向四周,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浑身断裂的骨头,痛得他倒抽冷气。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凹凸不平,棱角硌进皮肉,混杂着冰冷的泥泞与尖锐碎石,每一处都在折磨着他残破的身体。身旁就是那辆彻底报废的货车,车头被彻底压扁,车厢完全解体,铁皮扭曲得不成样子,金属边缘锋利如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剩下一堆冰冷狰狞的废铁,在风雨中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如同亡灵的低吟。
他挣扎着想要挪动身体,想要撑起身子,可刚一用力,浑身骨头就如同彻底散架一般,钻心的剧痛轰然炸开,冷汗瞬间浸透了贴在身上的衣物,与雨水、血水混在一起。左腿完全失去知觉,软绵绵地垂在一旁,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肋骨处只要轻轻呼吸,就痛得他几乎窒息;额头的伤口依旧在渗血,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直到这一刻,林山才真正反应过来。
他没有死。
货车从万丈悬崖坠落,他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可这份九死一生的侥幸,并没有带来丝毫庆幸,反而让一股比直面塌方、悬崖、鬼影更加恐怖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里是葬龙岭深渊的最底部,是当地人口中有去无回的生人禁地,是连猎户与老司机都绝不敢提及的死亡绝地。
林山咬紧牙关,下唇几乎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忍着随时可能再次晕厥的剧痛,一点点、一寸寸地挪动身体,指甲抠进冰冷的泥泞里,凭借着心底那一丝不甘,从变形坍塌的驾驶座上艰难爬了出来,重重摔在湿滑的泥水中。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身上,浸透每一寸肌肤,他借着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线,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麻木地看向四周。
仅仅一眼。
就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头皮轰然炸开,所有的疼痛都被极致的恐惧压下!
视线所及的谷底地面上,密密麻麻散落着无数破碎的木片,那本不是普通的树木残片,而是一块块暗红发黑的棺木碎片!
大片大片的残棺、破板、烂木、碎柩,密密麻麻铺满了谷底,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一片死亡的海洋。有的棺木早已腐朽不堪,发黑溃烂,一触即碎;有的依旧保持着诡异的暗红色泽,表面刻着模糊扭曲、看不懂的诡异符文;还有的碎片边缘,残留着早已涸发黑的暗红痕迹,像极了凝固多年的血迹,触目惊心。
而在这些层层叠叠的棺木碎片之间,散落着一惨白刺眼的人骨。
完整的头骨、空洞的眼窝、细长的腿骨、残缺的肋骨、一节节的脊椎骨……遍地都是,不计其数。有的在泥水之中,在黑暗中泛着死寂的白光;有的半埋在泥里,只露出一截惨白的骨茬;有的甚至与棺木碎片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这里本不是什么寻常山谷。
这里是乱葬谷底。
是阴棺聚集地。
是无数年来,被人秘密送入葬龙岭、不见天的棺木与死者的最终归宿。
林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视线僵硬、缓慢、机械地转向一旁解体散落的车厢。
那些被他一路小心翼翼护送、被黑衣人反复叮嘱是“普通竹制品”的货物,早已在坠崖的巨大冲击下彻底散开,层层包裹的黑布撕裂纷飞,露出了里面真实的模样。
本不是竹子。
本不是建材。
本不是任何合法货物。
全是完整的棺木配件。
厚重的棺盖、长方形的棺身、拼接用的棺底、锈迹斑斑的棺钉……全部由那种暗红阴沉的古木制成,表面刻着与谷底残棺一模一样的诡异阴文,散发出浓烈刺骨的阴寒气息,与这片绝地的气息完全相融,没有半分区别。
他拼了命、闯过鬼门关、一路冒着生死危险运送的东西,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普通货品。
是阴棺。
是葬品。
是葬龙岭禁地深处,用来镇压邪祟或是祭祀阴灵的血色古棺。
所有的真相,在这一刻,毫无保留、残忍狰狞地彻底揭开。
黑衣人骗了他。
中间人骗了他。
那份高薪订单,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货车司机,而是一个被精心选中、用来运送禁忌古棺的送棺人。
把这口充满怨气的血色古棺,送入葬龙岭最深、最阴、最绝望的谷底。
沿途遇到的诡异哭声、拦路鬼影、突然失灵的刹车、毫无预兆的塌方……全都不是意外。
是阴棺散发的怨气作祟。
是葬龙岭阴地的警示。
是黄泉之下的亡魂索命。
“我……我竟然拉了一路的棺材……”
“他们……他们竟然让我送葬……”
林山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中,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破碎的话语从喉咙里挤出,充满了绝望与荒诞。他瞪大双眼,看着满地残棺与白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遍地残棺,满地白骨,阴气缭绕,腐臭刺鼻。
雨水哗哗落下,不断冲刷着白骨与残棺,发出沙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哭泣、哀嚎。黑暗深处,隐隐有不明的声响传来,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暗处静静注视着他。
他终于彻底明白。
自己坠入的不是山谷谷底,而是人间。
货车彻底报废,无法再用;浑身重伤,动弹不得;头顶是万丈悬崖,无路可爬;身前是遍地白骨,阴邪环绕;身后是无尽黑暗,危机四伏;无粮无水,无药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活下去的希望,比坠崖之前还要渺茫,几乎为零。
林山无力地靠在报废冰冷的车身上,视线空洞地望着这片白骨累累、阴棺遍地的绝望谷底。深入骨髓的恐惧、无力、悔恨与绝望,如同谷底的阴气一般,彻底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样的恐怖。
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看一眼医院里等待他的女儿。
“小雨……爸爸还能回去吗……”
“爸爸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被风雨吞没,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谷底阴风阵阵,残棺作响,白骨森森,腐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