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空气里混杂着喘息、低泣、脚步声与仪器的滴滴声,每一种声音,都在无声宣告着这里是生死交界线。

下午五点半,下班人流涌动,电梯口人声嘈杂,家属们提着饭盒来来往往,可在儿科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却像是被单独隔绝开来,空气冷得像寒冬腊月,连灯光都透着一股惨白。

林山一路狂奔,破旧的帆布鞋重重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脸上的巴掌印红肿未消,嘴角残留着涸发黑的血渍,衣服上沾满尘土与碎石渣,几处被划破的口子还在隐隐渗血,与周围净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异类。

刚冲到ICU门口,一名穿着白大褂、面色凝重的中年医生便迎面走来。看到林山这副模样,张医生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林先生,你总算来了。”张医生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客气,只有压抑到极点的严肃,“我正要打电话找你,再晚一步,你可能就只能见小雨最后一面了。”

最后一面。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山口。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扑上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张医生,小雨怎么样了?她是不是又……又不舒服了?我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还跟我挥手……”

“临时突发急性心衰,心率一度掉到三十以下。”张医生平静地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林山心上,“我们抢救了二十分钟,电击、升压、管……能用上的全都用上了,现在暂时稳住了,但情况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二十分钟……抢救……”

林山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差点当场瘫倒在地。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抢救”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小雨才五岁。

她那么乖,那么懂事,不哭,吃药不闹,每次疼得厉害,还会反过来安慰他:“爸爸不哭,小雨不怕。”

这样的孩子,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那……那现在怎么办?”林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呼吸急促,“手术……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只要能手术,小雨就能好对不对?医生,你一定要救救她,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啊……”

张医生看着他狼狈不堪、近乎崩溃的模样,眼神复杂至极,有同情,有无奈,最终还是硬起心肠,说出了那句最残酷、也最现实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林山,声音低沉而决绝:

“林先生,我直白跟你说吧——今晚十二点之前,手术费不到位,明天一早,停药。”

“停药?”

林山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停药……

那不等于直接放弃小雨的命吗?

“医生……你说什么?”林山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再说一遍……停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医生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床位、仪器、药品、医护,全都有成本。你拖欠太久,院长已经下死命令,我扛不住了。”

“不……不可能……”林山疯狂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视线模糊一片,“你之前不是说可以等吗?你说小雨还有机会,你说只要凑够钱就能手术……怎么能说停药就停药?她才五岁啊!她还那么小,她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去过公园,还没养过小兔子……”

“我正在凑钱!真的!我马上就能凑到!”林山猛地跪下,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瓷砖上,发出沉闷而让人心酸的一声响。

他顾不上钻心的疼痛,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下摆,仰头看着对方,眼眶赤红,泪水控制不住地滚落,砸在医生的裤脚之上。

“张医生,我求你!我求你别给小雨停药!”

“我求你再宽限我一晚,就一晚!我发誓,我一定能把钱凑过来!哪怕是去借,去抢,去卖血,我也一定把二十八万凑齐!”

“你救救她,救救我的女儿……我只有她了,我真的只有她了啊!”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绝望,像一只被到绝境的孤狼,发出最后的哀嚎。

张医生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心中重重一叹,伸手想去扶,可指尖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绝望,他救不了。

“林先生,我不是不帮你。”张医生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这几天,药、监护、耗材,全是我以个人名义担保申请的,我已经违反了医院规定。现在院长亲自盯着,再拖下去,我会被停职,甚至吊销医师资格。”

他蹲下身,平视着林山,一字一句,沉重如铁:

“我知道你难,我知道你拼命。可你要清醒一点——小雨现在的身体,拖一小时,就多一分危险。再拖下去,不是我不给她治,是想治,都来不及了。心脏功能持续衰竭,一旦错过最佳手术窗口,就算有钱,也救不回来了。”

“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你记死——今晚十二点前,钱不到位,立刻停药,转出ICU。”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落下,张医生轻轻抽回自己的白大褂,站起身,不再看林山一眼,转身走进ICU。

厚重的感应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是他五岁的女儿,在生死线上挣扎。

门外,是他这个无能为力的父亲,跪在走廊中央,被绝望彻底淹没。

周围路过的护士、家属,纷纷停下脚步,投来异样、同情、又躲闪的目光。

有人低声议论。

有人悄悄摇头。

有人快步走开,不愿多看这令人心酸的一幕。

林山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双膝的疼痛,刺骨钻心,可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剧痛。

他活了二十七年,吃苦、受累、被骂、被打、被看不起,他全都忍了。

他以为,只要肯拼命,肯熬,肯不放弃,总能熬出头,总能给女儿一个安稳的生活。

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绝望,不是靠拼命就能扛过去的。

在绝对的现实面前,他的坚持,他的努力,他的父爱,渺小得不堪一击。

他连自己女儿的命,都保不住。

“小雨……”

林山埋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痛苦到浑身发抖。

“爸爸没用……爸爸真的没用……”

“爸爸答应过你,要带你去公园,要带你去看小兔子,要让你健健康康长大,要让你像别的小朋友一样跑、一样笑……”

“爸爸连这点都做不到……爸爸连给你治病的钱都凑不齐……”

他一拳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关节破皮、渗血,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与泪水混在一起,砸在地面上。

剧烈的疼痛着神经,却让他越来越清醒,越来越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女儿?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这个家?

为什么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

就在他快要彻底崩溃、彻底沉沦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闪过下午货运站那通诡异的来电。

无号码。

无声源。

声音冰冷沙哑,像从地底传来。

“一趟货,运费五十万。”

“葬龙岭,运竹制品。”

五十万。

足够手术费。

足够还清。

足够让小雨活下去。

葬龙岭。

生人勿入,有去无回。

去,九死一生。

不去,小雨必死。

猛地,林山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ICU那扇紧闭的大门,眼中的绝望、痛苦、崩溃,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孤注一掷的坚定。

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让小雨就这么走。

不能让这一辈子,活在悔恨里。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黄泉路,是传说中吃人的葬龙岭。

哪怕这一去,再也回不来。

他都要去。

他都要闯。

为了小雨。

“小雨,你等着。”

林山撑着地板,一点点站起身,抹掉脸上的泪和血,眼神狠得吓人,像一头彻底觉醒的野兽。

“爸爸这就去给你凑钱。”

“不管是什么活儿,不管有多危险,不管是去哪里,爸爸都接。”

“就算是把命卖了,爸爸也要把你的手术费凑齐。”

“爸爸一定回来,带你回家。”

他站直身体,挺直早已被生活压弯的脊梁,不再看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不再听那些低声的议论。

一步一步,沉重却无比坚定,走出这条充满绝望的走廊。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即将走向深渊、却再也无法回头的孤路。

风从窗外吹入,带着一丝凉意。

林山走出医院大楼,抬头望向漆黑压顶的天空。

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一场足以吞没一切的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