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出关,江湖中怕已有种种猜测:莫非真人修为又有精进,乃至临近破碎虚空?
即便皇兄不提,朱厚伟若知此事,亦会亲自上山拜会。
而朝廷方面,朱厚照早有意请张三丰出任国师——若能得这位泰山北斗坐镇,不论对铁胆神侯朱无视,还是江湖中那些不安分的势力,皆是极大震慑。
一人足以牵动一朝气象,此言用于张三丰身上并非虚言。
朱厚伟自然懂得兄长谋算。
这武当山,看来是非走一趟不可了。
朱厚伟心中所想的其实与兄长不谋而合——若能赢得张三丰的支持,便等于将整个武当山纳入掌中。
武当派底蕴深厚,岂止一位陆地?其座下七位 皆是一流高手,更不必说后还有那位气运惊人的徒孙张无忌。
但朱厚伟更清楚,这场百岁寿宴表面风光,实则将是张三丰毕生隐痛的开端。
他视如己出的七侠之一张翠山,将在宴席之间当着他的面引刃自绝。
纵然被尊为武林神话,却连最疼爱的 与儿媳都无法护全,此事后每每想起,都叫这位老人黯然神伤。
或许正可从此处入手。
朱厚伟暗自思忖,随即向朱厚照拱手应道:“皇兄放心,此事交由臣弟。
我必备下一份令张真人难忘的贺礼。”
见他爽快接下差事,朱厚照展颜而笑:“此事不过顺带为之。
难得下一次江南,你亦该好生游赏,不必过于劳心。”
朱厚伟点头称是,朱厚照又补充道:“朕再拨一队锦衣卫随行。
你终究是亲王之尊,仪制不可简省,事事亲为反倒辛苦。”
“谢皇兄关怀。”
朱厚伟并未推辞。
他明白兄长实是担忧自己安危——朱厚照并不知晓这位皇弟暗藏的修为,有此安排亦是常情。
况且以王爷身份行走在外,总需有人打理琐务,若连买枚包子都需亲自掏钱,未免太过寒酸。
锦衣卫如今是皇帝最倚重的力量,朱厚照早下过旨意:蔚王命令如朕亲谕。
偏偏朱厚伟素来不喜仪仗随行,总教朱厚照悬着心。
眼下大明虽表面太平,底下却是暗汹涌,山雨欲来。
倘若皇弟因此遇险,那是他绝不愿见的。
“皇兄不必过虑,锦衣卫中尽是精锐,臣弟信得过。”
朱厚伟温声宽慰。
这话既是认可锦衣卫的能力,也暗指自己会安心接受护卫。
朱厚照闻言朗笑:“好!那朕便在京中等你佳音。
若那江别鹤有何异动,随时传书于朕。
你皇叔朱无视近来倒是清闲得很。”
提到这位皇叔,朱厚照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但身为天子,指派些无关其本利益的差事,对方明面上总会欣然领受。
“皇叔若出手,自是马到功成。”
朱厚伟含笑接话。
兄弟二人目光交汇,彼此心领神会。
朱厚照忽然将话锋转向静立一旁的女子:“对了,弟妹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既入我朱家门墙,朕这做兄长的总不能没有表示。”
江玉燕微微一愣,没料到皇帝会忽然关切自己。
但见这对天家兄弟相处如此融洽,心中亦觉宽慰——至少不必忧心皇室相争的惨剧。
古来多少兄弟阋墙、同室戈的传闻,光是听着便叫人脊背生寒。
她垂首轻声答道:“能陪伴王爷身侧,已是上天所赐最珍贵的礼物了。”
朱厚照略怔,随即颔首。
看来皇弟选的这位妾室,确非寻常女子。”既跟了朕的皇弟,后自然不会短缺什么。
你既已是朱家人,朕便赐你诰命夫人之位。”
江玉燕欣喜叩谢,声音里带着轻颤:“谢……谢陛下恩典!”
有了这身份,她便不再是白衣平民。
朱厚照微微点头,起身道:“朝中尚有政务待理,朕该回宫了。”
“恭送皇兄。”
“恭送陛下。”
朱厚伟的目光落在江玉燕身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先前那番应答,她既显灵慧又不失分寸。
非但令朱厚照龙颜大悦,更借着 对胞弟的眷顾,意外获封诰命夫人的殊荣。
有了这道金册玉轴,纵为侧室亦能挺直腰杆——须知这身份向来不易得。
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其家眷方得此哀荣;又或需立下倾天之功,方能以血汗换一纸凤诰。
而今她只凭片语便得赐封,足见圣心对定山王是何等偏厚。
“有此身份确能省去诸多麻烦。”
朱厚伟沉吟片刻,亦觉此举妥当。
记忆里那位江别鹤,最是惯看风向之人。
江玉燕颊边泛起薄红:“全仗王爷福泽庇荫。”
这话并非虚辞。
若无眼前之人,她仍是飘萍之身,此乃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圣驾离去不久,王府门前便现出十二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为首二人气度沉凝如渊,身后十名锦衣卫肃立如桩。
他们甲胄暗沉,指节覆着经年磨出的厚茧,面庞上深浅不一的旧痕无声诉说着刀光剑影的过往。
然周身凛然正气,令人望之生敬。
“锦衣卫奉旨谒见王爷!”
声如金铁相击。
来者正是北镇抚司两大魁首——青龙与白虎。
此番奉天子密令,率精锐护卫定山王先赴江南,再往武当。
即便在高手林立的锦衣卫中,此二人亦是擎天玉柱般的存在。
对此番调遣,他们心中并无怨怼。
朱厚伟三字早已传遍大明疆土,上至耄耋老叟,下至垂髫稚子,无人不晓“文圣”
之名。
那些注定流芳百世的诗篇早已越出国界,成为诸国文坛仰望的星辰。
市井百姓督促儿孙进学时,常将“将来要做朱厚伟那般人物”
挂在嘴边——这位王爷早已化作读书人心中至高的峰峦。
当世虽以武称尊,但到了朱厚伟这等文坛泰斗的境界,一字一句皆可引动天下风向,其重不亚于十万雄兵。
圣谕中“誓死护卫定山王安危”
八字,既因血脉相连,更因这位文圣之于江山社稷,实在牵系太深。
武可定邦,文能安国,不外如是。
侍女引众卫入府时,青龙与白虎齐步上前,抱拳行礼:“参见王爷。”
看清来人装束,朱厚伟眉梢微扬。
皇兄此番手笔,竟将锦衣卫最高统帅双双遣来。
惊诧之余,心底反而踏实几分——能作此安排,可见近来那位皇叔与西厂皆暂收爪牙。
江南武当之行,倒可少些顾忌。
“竟是二位亲至,这一路便有劳了。”
青龙沉声应道:“分内之责。
属下等必以性命护王爷周全。”
“不必言重,本王自觉前路尚算太平。”
朱厚伟摆摆手,“且去整备吧,明晨启程。”
二人此来本为认主——虽久闻王爷盛名,今方得初见真容。
当下再行一礼:“遵命。”
待身影消失在廊柱尽头,朱厚伟执起身侧柔荑:“饿了,陪我用膳罢。”
“……嗯。”
江玉燕低应一声,耳垂已红透。
大明疆域,护龙山庄深处。
铁胆神侯负手立于轩窗之前,墨色常服在暮光中泛着幽暗光泽。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跪伏于地,衣襟处绣着神侯府独有的暗纹。
“禀神侯,今卯时三刻,陛下轻车简从赴定山王府,密谈约一刻钟。”
话音落处,满室只余更漏滴答。
在他面前的男人挺拔英武,气宇轩昂,静立如长枪欲发,周身威压令人屏息。
此人正是当朝皇叔,手握重权且已达大宗师境界的铁胆神侯朱无视——朱厚照与朱厚伟二人的叔父。
闻知朱厚照离宫之举,朱无视略蹙眉锋,沉声问道:“朱厚伟近有何动作?”
能引得皇帝亲往,莫非又是那位定山王写出了什么惊艳诗章?
密探闻言立即回禀:
“定山王昨新纳一妾,出身平民。
据查其父乃江南人士江别鹤,系江湖中人。”
“陛下离去后,青龙、白虎两位指挥使率锦衣卫入府。
因卫队众多,属下未敢近前详探。”
这便是密探所能获知的全部消息了。
“一刻钟的会面……”
朱无视默然思忖,脑海中浮起朱厚伟的面容——这个自幼在他眼前长大的侄儿。
关于朱厚伟的诸般行迹,在神侯府中甚至专设一匣,收纳其各类讯息。
长久以来,朱无视从未视朱厚伟为真正的对手,暗中的谋划皆指向朱厚照。
只要扳倒当今圣上,他便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毕竟朱厚照至今无子,而这正是朱无视暗中布局所致——他命人在皇帝每位妃子身上皆做了手脚,才致今皇室无后。
朱厚伟从来不在他的棋局之中。
可今不知为何,朱无视心头隐约升起一丝异样,总觉得此次皇帝与定山王的会面非同寻常。
大宗师对危机的预知向来敏锐。
随后,他又细问了纳妾之事的诸多细节,以及那名妾室的具体来历。
片刻,朱无视虽未从回报中察出明显破绽,那股危险的预感却愈发清晰。
“看来,本王这位定山王侄儿,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倒是小觑他了。”
朱无视低声自语。
次清晨。
定山王府中侍女仆从早已忙碌起来,为王爷出行打点行装。
天色晴好,一切整顿妥当后,朱厚伟携江玉燕登上一驾六驹所拉的华轿,离开王府。
青龙、白虎率锦衣卫左右护行。
王爷出巡,仪仗自然不小,此时街巷行人尚稀,倒也未引起喧嚣。
只是车轿未竖王旗——此番朱厚伟南下江南,除随行人员与朝中少数知情者外,便只有朱厚照与朱无视知晓。
毕竟大明定山王在江湖中声望过盛,若离京之事传扬出去,难免引起波澜,甚或招来宵小之徒滋扰。
隐去旗号,也是为省却麻烦。
“文圣”
之名,天下皆知,对多少人而言,这便是难以抗拒的吸引。
“王爷,妾身还未好好看过京城风物呢。”
江玉燕倚窗而望,眸中映着不断掠过的街景,满是新奇。
她出身寒微,虽有生父,往岁月却清淡如水,何曾想过能坐上这般华美的轿辇,心中不免感慨。
谁能料到,两前她还是个漂泊无依、一心寻父的孤女。
不过两光景,人生已然天翻地覆。
命运起伏如此迅疾,江玉燕至今仍觉恍惚。
她悄悄望向朱厚伟清俊的侧脸,暗想:这一切皆是王爷所赐。
此生绝不可辜负王爷恩情——她在心底默默立誓。
又思及朱厚伟愿亲自陪她前往江南寻父,暖意再度漫上心头。
大明皇城规模恢宏,当年筑造之时,据说动用了工匠三十万之众,历时十载方得初成。
此后屡经修葺,直至今仍未彻底完工。
朱厚伟微微一笑:“往后的子还长着呢。”
初到这方世界时,连见惯了林立广厦的他都曾为皇城的恢弘惊叹,何况是江玉燕。
江玉燕轻轻颔首。
这皇城于她而言,将来与朱家后园并无二致,待到再来时,除了几处禁地,大可随意观览。
她随即静默下来,察觉朱厚伟似在沉思,便体贴地不去扰他,只独自望着帘外出神。
朱厚伟的确在思量几桩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