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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女人叫翠芬,三十三岁,嫁到黄村八年了。

她男人叫黄大柱,在镇上的砖窑厂打工,一个月回来两次。平时家里就她带着儿子过,儿子叫黄小宝,今年六岁,刚上村小一年级。

昨天晚上,黄小宝放学回家,写完作业,说要去村口玩一会儿。翠芬正在做饭,没多想,就让他去了。

村口有块空地,是村里的孩子们每天放学后聚集的地方。男孩们在那里拍画片、滚铁环、追来跑去,女孩们跳皮筋、踢毽子,天天如此,从来没出过事。

翠芬做好饭,等了半小时,不见儿子回来。

她出去找,村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以为儿子去同学家了,就挨家挨户地问。

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

天黑了,黄小宝还没回来。

翠芬急了,喊了邻居帮忙找。村前村后,田边地头,池塘水沟,找了个遍,没找到。

半夜,黄大柱从砖窑厂赶回来,又找了一夜,还是没找到。

今天一早,有人告诉他,村里来了个陈先生,会看风水,会,还会找东西。他媳妇就来了。

翠芬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黄平安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六岁的孩子,丢了整整一夜。

这十一月的天,晚上那么冷,他穿得单薄,万一掉进水里,万一摔下山坡,万一遇到坏人……

他不敢往下想。

灏川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翠芬,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子。

“起来。”他说。

翠芬不起来,还在哭。

“起来。”灏川又说了一遍,“要找你儿子,就起来。”

翠芬愣了一下,爬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

“陈先生,求您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娃,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灏川没理她这些话。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院墙上,洒在那棵老榆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罗盘,缓缓转动起来。

从昨天晚上开始,它就一直在动。不是疯狂的转,是一种很慢、很稳的转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它在等什么了。

他睁开眼。

“黄小宝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

翠芬愣了一下,说:“在……在村口。有人说看见他在村口玩。”

“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多,快六点的时候。”

“和谁玩?”

“不知道。”翠芬摇头,“平时都是和村里几个娃一起玩,但昨天晚上那些人说,没看见他。”

灏川点点头。

“带我去村口。”

村口在黄村的最南边,一条土路从这里通向外面。

路两边是菜地和鱼塘,菜地里种着白菜萝卜,鱼塘的水面上漂着浮萍。土路对面,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树荫遮了一大片地。

榕树下面,就是孩子们玩的地方。

几块石头,一堆沙子,几个画片扔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旁边还有一跳皮筋用的绳子,系在树上,另一头垂下来,拖在土里。

灏川站在榕树下,四处看。

村里的人听说陈先生要找孩子,都围过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了一大圈,伸长脖子看着。

黄志强挤进来,身后跟着黄老三。

“陈先生,我让老三组织了人,再去山上找一遍。”

灏川没回答。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画片。

画片是那种很便宜的纸片,印着水浒传的人物,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花花绿绿的。有的画片被踩进了泥里,有的还散在地上。

他捡起一张,看了看。

是武松。

武松打虎那张。

他把画片放下,站起来,往四周看。

榕树往东,是一片菜地,种着白菜,绿油油的。菜地再往东,是村里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

榕树往西,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荒地再往西,是那片山坡,山坡上是黄家的祖坟、春花家的祖坟、黄有福家的祖坟,还有那口填掉的井。

榕树往南,是那条土路,通向外面。

榕树往北,是村子里面。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陈先生在看啥?”

“不知道,可能是吧。”

“他会吗?”

“听说会,可神了。”

“那快算算,小宝在哪。”

灏川没理他们。

他闭上眼,又睁开。

脑子里那个罗盘,在转。

指针晃晃悠悠,定不住,一会儿指向东,一会儿指向西,一会儿又指向南。

但每次定住的时候,都会往西偏一点。

西边。

那片荒地。

那片山坡。

他迈开步子,往西走。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荒地很大,长满了野草。

那些草有的比人还高,枯黄枯黄的,密密麻麻的,人走进去就看不见了。草秆上长着倒刺,刮在衣服上,刷刷响。

灏川走在最前面,拨开野草,一步一步往里走。

黄平安跟在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到处看。

再后面是黄志强、黄老三,还有一群村里的男人,手里拿着棍子、铁锹,一边走一边喊:“小宝!小宝!”

喊声在草丛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灏川停下来。

前面有一片草,倒伏了。

不是一大片,是一条窄窄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穿过去,把草压倒了。

他蹲下来看。

那些倒伏的草,有的断了,有的只是弯了。断口是新的,还很新鲜,弯了的也没恢复过来。

是刚踩的。

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顺着那条痕迹往前走。

走了几十米,又停下来。

前面有一块空地,不大,几平米。空地上的草被踩平了,像是有人在这里待过,坐过,躺过。

空地上,有几个小小的脚印。

小孩的脚印。

灏川蹲下来,用手量了量。

六岁左右的孩子。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了。

一个小孩,躺在草丛里。

蜷缩着,脸朝下,一动不动。

穿着件蓝布褂子,黑裤子,光着脚。

一只鞋掉在旁边。

“小宝!”

翠芬的尖叫声在身后响起。

她冲过去,扑在那个孩子身上,把他翻过来。

那张小脸,灰白灰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翠芬抱着他,哭着喊:“小宝!小宝!你醒醒!妈来了!”

孩子没反应。

灏川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凉的。

他又摸了摸孩子的脖子。

还有一点温度。

他拉开孩子的衣服,把耳朵贴在他口。

心跳。

还有心跳。

很弱,很慢,但还在跳。

“还活着。”他说。

翠芬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孩子:“小宝!小宝!你醒醒!睁开眼睛看看妈!”

灏川把她拉开。

“别摇。”他说,“他失温了,不能乱动。”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孩子身上。

然后他把孩子抱起来。

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软软的,浑身冰凉。

他抱着孩子,快步往回走。

“烧热水!”他喊,“多烧热水!准备被子!快去!”

黄志强转身就跑。

回到村里,灏川把孩子抱进翠芬家。

翠芬家在村东头,两间平房,不大,但收拾得净。堂屋里有一张床,是平时翠芬和黄小宝睡的。灏川把孩子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

黄志强已经烧好了热水,端进来。

灏川用毛巾蘸着热水,给孩子擦脸、擦手、擦脚。

擦了好一会儿,孩子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一点,还是白,但不是那种死灰白了。

翠芬跪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眼泪一直流。

“小宝,小宝,你醒醒,妈在这儿……”

黄大柱站在旁边,这个男人一米八的个头,在砖窑厂搬砖搬了十年,手上全是老茧,但现在,他的手在抖。

灏川擦了大概半个小时,孩子的眼皮动了动。

翠芬看见了,叫起来:“动了!他眼皮动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小脸。

又过了几分钟,孩子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很虚弱,眼神涣散,看了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

“妈……”

那个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翠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黄大柱也哭了,一米八的汉子,站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灏川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黄平安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见师父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见过。

是看见黄有福给姐姐立碑时候的光。

是看见李老栓跪在井边磕头时候的光。

是看见老太太炖鸡汤时候的光。

很淡,很静,很深。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好的光。

孩子醒过来之后,喝了点热水,吃了半碗粥,慢慢有了精神。

翠芬问他,昨晚去哪了。

黄小宝说,他在村口玩,看见一只兔子,白的,特别好看。他就追,追到荒地里,追到草丛里,追着追着,天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害怕,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一夜。

翠芬听完,抱着他又哭了一场。

黄大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后怕。

灏川看着那个孩子。

六岁,追一只白兔子,追到荒地里,迷了路,在草丛里躺了一夜。

十一月的夜,那么冷,他穿着单薄的衣服,没冻死,是命大。

但那只白兔子,是什么?

他想起那片荒地。

荒地里,有野兔,有田鼠,有蛇,有各种东西。但白色的兔子,很少见。

白的,突然出现,把孩子引到荒地里,然后消失。

他看着那个孩子,问了一句。

“你看见的那只兔子,眼睛是什么颜色?”

黄小宝想了想,说:“红的。”

红的?

灏川沉默了两秒。

白兔子,红眼睛,在黄昏出现,把孩子往荒地里引。

他想起一些事。

那些事,是师父讲过的。

有些东西,会变化,变成兔子,变成鸟,变成任何东西,把人往偏僻的地方引。

引过去,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就好。

他没再问。

从翠芬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灏川站在门口,看着西边的晚霞。

红彤彤的,一大片,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黄平安站在旁边,也看着。

“师父,那只兔子……”

“别问。”灏川说。

黄平安闭上嘴。

两个人站着,看了很久的晚霞。

晚霞慢慢褪去,天色暗下来。

灏川忽然问。

“你今天,看见什么了?”

黄平安想了想,说:“看见您找孩子,看见您救孩子,看见您……”

他顿了顿。

“看见您不害怕。”

灏川转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那个孩子死了。”黄平安说,“那时候,他躺在草丛里,脸色那么白,身上那么凉,我害怕他死了。您不怕吗?”

灏川沉默了两秒。

“怕。”他说,“但怕没用。”

黄平安琢磨着这句话。

怕,但怕没用。

所以,就不怕?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灏川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黄家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那只兔子。”他说,“以后别往那边去。”

黄平安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嗯,记住了。”

回到黄家,老太太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鸡蛋汤。

灏川坐下吃饭,吃了半碗,忽然问。

“阿婆,这村里,以前有没有丢过孩子?”

老太太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丢过。”

“什么时候?”

老太太想了想:“好些年了,得有小二十年了。那会儿我还年轻,村里有个娃,五六岁,也是出去玩,不见了。找了好久没找到,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在后山那口井里,找着了。”

灏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口井?”

“就是你们填的那口。”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娃掉井里了,捞上来的时候,早没了。”

灏川没说话。

他看着碗里的饭,看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那家人搬走了。”老太太说,“待不下去,天天看着那口井难受。搬哪去了,不知道。”

灏川点点头。

他继续吃饭,没再问。

但脑子里,那个罗盘,又转了一下。

二十年前,有个孩子,掉进那口井里。

二十年后,又有个孩子,被一只白兔子,往那个方向引。

那口井已经填了。

那些骨头已经埋了。

但有些东西,还在。

他看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第二天,灏川去了那片荒地。

一个人去的,没带黄平安。

他沿着昨天那条路,穿过荒地,走到那片草丛。

那个孩子躺过的地方,草还倒着。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地。

地上有几个脚印,是那个孩子的,还有翠芬的,还有他自己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西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看见了。

一个土包。

不大,半米高,长满了野草,和周围的荒地混在一起,不注意本看不出来。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个土包,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坟。

一座很小的坟。

他用手扒开野草,露出下面的土。

土是旧的,很多年了,已经压实了。

坟前,没有碑,没有记号,什么都没有。

他跪下来,用手摸着那些土。

脑子里那个罗盘,在转。

指针定住了。

定在这个方向。

他看着那座小坟。

二十年前,有个孩子,掉进井里。

那孩子,埋在哪?

没人知道。

但这里,有座小坟。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不管你是谁。”他说,“今天有人给你磕头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荒地边缘,他回过头。

那座小坟,孤零零地蹲在那里,淹没在野草丛里。

风一吹,野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什么。

他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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