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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黄平安就带着人来了。

五个汉子,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扛着镐头,还有的扛着撬棍和麻绳。他们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好奇和紧张——陈先生要挖坟,挖什么坟?为什么要挖?没人知道,但没人敢问。

黄志强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他走到灏川面前,压低声音问:“陈先生,今天挖哪座?”

灏川没回答。

他看着后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跟我走。”

一行人出了村,往后山走。

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五米之外就看不见人。脚下的土路湿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露珠,打湿了裤腿,冰凉刺骨。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雾气渐渐淡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雾气,照在山坡上,照在那片荒地上。

灏川停下来。

他指着那片荒地。

“挖。”

黄平安愣住了。

“师父,挖……挖哪?”

“这片地。”灏川说,“全都挖。”

那五个汉子面面相觑。

这片荒地,少说也有好几亩,全都挖?挖到什么时候?

但没人敢问。

他们拿起铁锹,开始挖。

一锹一锹的土被翻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那些泥土很硬,压实了,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

挖了大概半个小时,有人喊起来。

“有东西!”

灏川快步走过去。

那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刚挖开的坑。坑里,有一截白色的东西。

骨头。

灏川蹲下来,用手扒开周围的土。

那是一腿骨,很长,很粗,是人的。

他站起来。

“继续挖。”

又挖了半个小时。

又有人喊。

又是一骨头。

然后是第三,第四,第五。

挖到中午的时候,这片荒地上,挖出了二十多骨头。

有的完整,有的碎了,有的半截埋在土里,有的已经露出来。

那些骨头,全是人的。

黄平安的脸色发白。

他看着那些骨头,手在发抖。

“师父……这……这是……”

灏川没说话。

他站在那些骨头中间,看着这片荒地。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那座大坟。

想起那口棺材里那五个头骨。

想起那口井里那二十七个坛子。

想起黄有福姐姐那长长的头发。

想起那个小土包。

这片山坡,埋了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今天,要知道了。

“继续挖。”他说。

挖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挖出来的骨头已经堆成了一堆。

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白花花的一片。

有的骨头上有裂痕,是钝器砸的。

有的骨头上有缺口,是利器砍的。

有的骨头扭曲变形,是被埋的时候还没死透,挣扎过的。

那五个汉子,有的已经吐过了,有的脸色煞白,有的手抖得连铁锹都拿不稳。

黄平安蹲在一边,看着那堆骨头,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不知道他们死了多久。

但他知道,这些人,是人。

和他一样的人。

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孩子。

现在,只剩一堆骨头。

灏川站在那堆骨头前面,一动不动。

他在数。

头骨。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数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下来。

二十七个头骨。

二十七个人。

加上井里那二十七个,就是五十四个。

加上大坟里那五个,就是五十九个。

加上黄有福姐姐,就是六十个。

六十个人。

埋在这片山坡上。

死了几十年,没人知道。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头骨。

那头骨很小,是孩子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头骨,站起来。

“把坑挖深。”他说,“挖到底。”

天快黑的时候,坑挖到了底。

三米深。

坑底,露出了一层黑褐色的东西。

不是土。

是骨头。

密密麻麻的骨头,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

那些骨头,不是散落的,是堆在一起的。

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

像是被什么人,一个一个码起来的。

灏川跳进坑里。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骨头。

扒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

扒开两层,下面还有三层。

他扒了很久,扒到手指磨破了,血渗出来,混在黑泥里,看不出来。

他终于扒到了底。

最底下,是一层木板。

木板很厚,很宽,铺满了整个坑底。

木板上,刻着字。

他用手抹去木板上的泥土,凑近了看。

那些字,是刻的,很深,一笔一划——

“公元一九六零年,黄村工地事故,亡者六十三人,葬于此地。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六十三人。

灏川跪在坑里,看着那块木板。

六十三个人,埋在这里。

上面那些骨头,只有二十七具。

剩下的三十六具呢?

他抬起头,看着坑壁。

坑壁上,有洞。

很多洞。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是什么东西挖出来的。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洞里,有骨头。

碎的,散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缩回手,看着那些洞。

那些东西,把骨头叼走了。

叼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那口井。

想起那座大坟。

想起黄有福姐姐的棺材。

他站起来,爬出坑。

站在坑边,看着那片荒地。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风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响。

那些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

很多很多的人,在说话。

很小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但一直在说。

一直在说。

灏川回到黄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浑身是泥,手上还有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东西。他走进院子,在井边打了一桶水,脱掉衣服,冲身上的泥。

水冰凉刺骨,但他不在乎。

他冲了很久,冲掉那些泥,冲掉那些血,冲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穿上净衣服,走进堂屋。

老太太还没睡,给他热着饭。看见他进来,连忙把饭菜端上来。

“后生仔,快吃,饿了一天了。”

灏川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敢问。

黄平安也坐在旁边,看着他,也不敢问。

吃了半碗饭,灏川放下碗。

他看着黄平安。

“明天,你去村里,找几个人。”

黄平安连忙点头。

“找什么人?”

“会刻碑的。”灏川说,“会做木工的,会扎纸人的。”

黄平安愣了一下。

“师父,要什么?”

灏川沉默了两秒。

“埋人。”他说,“把那些人,埋了。”

第二天,黄平安找来了五个人。

一个会刻碑的老石匠,姓周,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但手艺还在。两个会木工的兄弟,姓刘,四十来岁,平时给人做家具、打棺材。两个会扎纸人的老妇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六七十岁,逢年过节给人扎花灯、扎纸马。

他们站在院子里,听灏川说话。

“后山那片荒地,挖出了几十具骨头。”灏川说,“那些骨头,要重新埋。刻碑,打棺材,扎纸人,烧纸钱,一样不能少。”

老石匠周师傅点点头。

“陈先生,碑上刻什么字?”

灏川想了想。

“刻‘六十三义士之墓’。”

周师傅愣了一下。

“义士?”

“义士。”灏川说,“他们是为建设死的,该叫义士。”

周师傅点点头,没再问。

刘家兄弟问:“棺材打多少口?”

灏川想了想。

“六十三口。一口不能少。”

刘家兄弟面面相觑。

六十三口棺材?就算不眠不休地,也得一个月。

“陈先生,这……这太多了,来不及……”

“来得及。”灏川说,“不用打大棺材,打小的,能装骨头就行。木板用薄一点的,不用上漆,不用雕花,能装就行。”

刘家兄弟松了口气。

“那行,我们回去就开工。”

两个老妇人问:“纸人扎多少?”

灏川想了想。

“六十三对。一对两个,一男一女。再扎些纸马、纸钱、纸房子,越多越好。”

两个老妇人点点头。

“好,我们回去就扎。”

人都散了。

黄平安站在旁边,看着师父。

他看见师父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那光很亮,很硬,像是一把刀。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师父要做一件大事。

接下来几天,整个黄村都在忙。

周师傅带着徒弟,在山脚下选了一块大石头,开始刻碑。锤子凿子的声音,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刘家兄弟在院子里支起了木工台,买来一堆木板,开始做棺材。锯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从早响到晚。

两个老妇人在家里扎纸人,买来竹篾、彩纸、浆糊,一天能扎十几对。扎好的纸人摆在院子里,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灏川每天去后山,指挥那些人继续挖。

挖了三天,又挖出十几具骨头。

挖了五天,骨头凑齐了五十八具。

还有五具,怎么也找不到。

灏川站在坑边,看着那些洞。

那些洞,通往四面八方。

通往那口井。

通往那座大坟。

通往黄有福家的祖坟。

通往春花家的祖坟。

通往那片山坡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骨头,被叼走了。

叼到那些地方去了。

他想起那口棺材里那五个头骨。

那五个人,就是那五具。

他站在坑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够了。”他说,“五十八具,够了。”

第七天,碑刻好了。

一块巨大的石碑,两米高,一米宽,半尺厚。正面刻着“六十三义士之墓”,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公元一九六零年,黄村工地事故,亡者六十三人,葬于此地。公元一九九五年,黄村后人重立此碑,以志不忘。”

棺材也做好了。

六十三口,不大,一米长,半米宽,半米高。薄木板钉的,没上漆,没雕花,但每一口都严丝合缝,能装东西。

纸人也扎好了。

六十三对,一百二十六个,花花绿绿地站在院子里,像一支无声的队伍。还有纸马、纸牛、纸房子、纸钱,堆了半院子。

灏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东西。

太阳照在那些纸人上,照得它们花花绿绿的脸,像是在笑。

他看着那些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明天,上山。”

第八天,天没亮,村里人就起来了。

黄德明带着村委会的人来了。黄志强带着黄家的人来了。春花带着她男人来了,她男人已经能下床走路了,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里有光了。黄有福带着黄解放来了,黄解放手里抱着那个银镯子,擦得锃亮。李老栓也来了,带着他老婆,他老婆能自己走路了,脸上有了血色。

还有很多人。

村里的,隔壁村的,听说这事专门赶来的。

站了黑压压一片。

灏川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净衣服,是老太太连夜给他做的,灰布褂子,黑布裤子,新鞋。头发洗得净净,脸也洗得净净。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今天,埋人。”他说,“六十三个人,埋了三十五年,没人管。今天,我们管。”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黄村的人,不是我们的亲戚,不是我们的祖宗。但他们死了,死在我们村的地里。今天,我们要把他们送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转过身。

“走。”

队伍出发了。

最前面是灏川,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里点着长明烛。

后面是八个壮汉,抬着那块巨大的石碑。

再后面是几十个人,两人抬一口棺材,一口一口,排成一条长龙。

再后面是几十个人,举着那些纸人、纸马、纸房子,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最后面是村里的老老少少,有的拿着香,有的拿着纸,有的拿着供品。

队伍很长,从村口一直排到后山。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队伍上,照在那块石碑上,照在那些棺材上,照在那些纸人上。

很亮。

很静。

只有脚步声,沙沙沙的。

走到那片荒地,灏川停下来。

那片荒地已经变了样。

中间挖了一个巨大的坑,三米深,十米宽,十米长。坑底铺了一层石灰,石灰上铺了一层木炭,木炭上铺了一层红布。

坑边,摆着五十八个坛子。

坛子里,装着那些骨头。

灏川走到坑边,跪下来。

他点燃香,在坑边的土里。

他点燃纸,一张一张烧掉。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

“下棺。”

八个壮汉抬起第一口棺材,放进坑里。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一口一口棺材放下去,整整齐齐地排成六排。

五十八口棺材,装五十八个坛子。

还有五口棺材,是空的。

那是给那五个人留的。

虽然找不到他们,但位置,留着。

棺材放好了。

灏川跳进坑里,从第一口棺材开始,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他摸着那些棺材,嘴里念念有词。

没人听得清他在念什么。

但他一直在念,念了很久。

念到第五十八口棺材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坑边那些人。

“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填下去,盖住那些棺材,盖住那些红布,盖住那些石灰木炭。

土填平了。

开始堆坟。

巨大的坟包,比人还高,比房子还大。

坟包堆好了。

开始立碑。

那块巨大的石碑,被八个壮汉抬着,竖在坟前。碑座是石头凿的,碑身进去,卡得死死的。

碑立好了。

灏川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黄德明跪下来,磕头。

黄志强跪下来,磕头。

春花跪下来,磕头。

黄有福跪下来,磕头。

李老栓跪下来,磕头。

那些来帮忙的人,一个一个跪下来,磕头。

黑压压的一片人,跪在那座新坟前面,磕头。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

有的人在流泪。

有的人在念叨。

有的人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灏川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座碑,看着那六个字——

“六十三义士之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烧纸。”

那些纸人、纸马、纸房子,堆在坟前,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舔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舔着那些笑着的脸,舔着那些奔跑的马,舔着那些高高的房子。

纸灰飞起来,满天都是。

飘飘扬扬的,落在那些人身上,落在那些坟上,落在那块碑上。

风很大,吹得纸灰四处乱飞。

但没有人动。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看着那些火,看着那座新坟。

太阳慢慢往西走。

火慢慢小了。

灰慢慢落下来。

天快黑了。

灏川转过身。

“走吧。”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黄家院子里,摆着几桌酒席。是黄德明张罗的,说是要谢谢陈先生,也谢谢那些帮忙的人。

灏川坐在桌边,吃着饭,喝着酒。

很多人来敬他酒,他都喝了。

一碗接一碗,喝得脸通红,耳朵发烧,但他没停。

黄平安坐在旁边,担心地看着他。

“师父,您少喝点……”

灏川没理他。

他又喝了一碗。

然后他放下碗,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在笑。

黄德明在笑,黄志强在笑,春花在笑,黄有福在笑,李老栓也在笑。

他们在说什么,他没听清。

但他看着那些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辣。

但好像,有点甜。

半夜,人都散了。

灏川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

黄平安坐在旁边,也看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坐了不知道多久,黄平安忽然问。

“师父,那些人,能投胎吗?”

灏川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能。”

黄平安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灏川说,“有人记得他们,有人给他们烧纸,有人给他们磕头。他们就能走。”

黄平安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他不知道哪一颗是那些人变的。

但他觉得,他们都在。

在看着这里。

看着这座村子。

看着这座新坟。

看着这个叫黄平安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

“师父,以后每年清明,我都来给他们烧纸。”

灏川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好。”

第二天一早,灏川去了那座新坟。

一个人去的。

他站在碑前,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银镯子。

黄解放给他的。

他说,这是他姑姑的,留着没用,给陈先生做个念想。

灏川拿着那个镯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在碑前挖了一个小坑。

他把镯子放进去,用土埋上。

“你陪他们吧。”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座坟。

风吹过来,吹得坟前的纸灰四处乱飞。

那些灰飘飘扬扬的,飞向远处,飞向天空,飞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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