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十一月,热得不像话。
殡仪馆的走廊里,两台担架车并排停着。左边那台盖着白布,右边那台也盖着白布。
推车的工人叼着烟,跟旁边的同事闲聊:“这俩一块儿烧?”
“前后脚的事。”同事翻了翻手里的单子,“这个四十五,心肌梗死。这个十八,高烧,街头发现的,没人认领。”
“啧,年轻。”
“年轻有什么用?烧出来都是一把灰。”
两个人说笑着往火化间走,左边的担架车轮胎轧过地板,吱呀吱呀响。
没人注意到,右边那台担架车上,白布下面的手指,动了一下。
—
疼。
浑身上下每一骨头都在疼,像是被人拆散了再胡乱拼起来。尤其是脑袋,太阳那里突突地跳,跳得他只想吐。
灏川想睁眼,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先烧哪个?”
“年轻的吧,省得放臭了。”
放臭了?烧?
这两个词钻进耳朵里,灏川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掀开了脸上的白布。
刺眼的白炽灯光扎进眼睛里,他眯着眼,看见两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愣愣地看着他,嘴里的烟头差点掉下来。
“我……”灏川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沙子,只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
那个刚才说“先烧年轻的”工人怪叫一声,连着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墙上,脸色煞白。
另一个胆子大点,手里的烟头烫了手才回过神,哆哆嗦嗦地指着灏川:“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灏川没回答。
他撑着担架车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
皮肤白皙,手指细长,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黑泥。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痂还没结牢。
这不是他的手。
他四十五岁,常年握罗盘,右手中指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他的手背上有两道疤,是十年前给人家点时从山上滚下来划破的。
可眼前这双手,年轻,净,没有任何疤痕。
“我……”灏川又开口,这一次声音顺畅了些,“这是哪里?”
“殡……殡仪馆啊。”那个靠在墙上的工人终于找回了魂,试探着往前走了半步,“小兄弟,你真没事?刚才送来的时候,医生都说了,没气了。”
殡仪馆。
没气了。
灏川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
他想起来了。
他死了。
那天他应一个老客户的邀请,去郊外看一块地。说是想建个度假村,请他看看风水。他到了地方,拿着罗盘转了一圈,觉得不对劲——那块地的气场太乱,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他蹲下来扒开草丛,看见土壤下面埋着七枚锈迹斑斑的铜钉,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七星钉魂阵。
这是害人的阵法,钉在这里,方圆百米的活物都会被镇住,时间长了,人住进来会生病,动物跑进来会发疯。
他刚想打电话问客户怎么回事,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剧痛。
黑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活了活了!真活了!”
走廊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穿白大褂的跑过来,有拿听诊器的,有拿手电筒的,七手八脚把他按回担架车上。
“别动,让我们检查一下。”
手电筒的光照进眼睛里,灏川下意识闭上眼。
疼。
头还是很疼。
但他顾不上这个。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还活着,那他现在应该躺在医院里,或者躺在太平间里。为什么会在殡仪馆?为什么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心率正常,血压偏低,瞳孔对光反射正常。”一个医生收起听诊器,满脸不可思议,“奇迹,真是奇迹。送过来的时候明明没生命体征了,这……”
“医生。”灏川打断他,“今天几号?”
“几号?”医生愣了一下,“十一月十七。”
“哪一年?”
医生和旁边的工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心——这孩子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一九……九五年啊。”
一九九五年。
灏川闭上眼。
他死的那天,是二零二三年十月二十三号。
差了二十八年。
—
半小时后,灏川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
他身上穿着殡仪馆好心人送的旧衣服,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的蓝色裤子,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
口袋里有一张纸,是殡仪馆给他的。
说是那具“尸体”被发现时身上的东西——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一张揉成一团的十块钱,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报纸。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个少年,眉眼清秀,带着点营养不良的菜色。
名字:陈灏川。
出生期:一九七七年八月十二。
籍贯:广东省羊城市。
陈灏川。
和他的名字一样,只差一个姓。
“陈……”他念了一声,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老天爷这是在跟他开玩笑?还是说,那个害死他的人,没想到他还能以这种方式回来?
【叮——】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
灏川浑身一僵。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是有人拿着喇叭对着他的灵魂喊。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
【检测到宿主灵魂频率与载体匹配度99.7%……】
【太虚罗盘系统紧急激活中……】
【激活成功。】
【欢迎回来,宿主。】
灏川的手猛地攥紧。
他脑子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罗盘。
和他用了三十年的那个太虚罗盘一模一样,只是这个罗盘是虚的,飘浮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盘面上的指针正在缓缓转动,上面的字迹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子午卯酉,乾坤艮巽,甲庚壬丙,乙辛丁癸……
【系统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生命体征微弱,灵魂融合度不足。】
【发放新手礼包中……】
【获得:《堪舆基础概论》×1】
【获得:技能【观气术】×1(可使用次数:1次)】
【说明:【观气术】可观测目标气场,持续时间30秒。请谨慎使用。】
脑子里的罗盘闪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灏川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太阳晒在他身上,热得发烫。
身后殡仪馆的大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良久,他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身份证塞进口袋,往殡仪馆外面走去。
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树荫下面蹲着几个等活的民工,正聚在一起打牌。旁边有个茶水摊,卖凉茶的老太太正拿着蒲扇赶苍蝇。
灏川走过去,在茶水摊前站定。
“阿婆。”他开口,用的是羊城话,“一杯凉茶。”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脸色苍白,嘴唇裂,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宽宽大大,明显不是自己的。
“后生仔,你没事吧?”老太太倒了杯凉茶递过来,“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灏川接过茶杯,仰头灌下去。
凉茶苦得发涩,但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把茶杯放下,下意识地看了老太太一眼。
脑子里那个罗盘忽然动了。
盘面上的指针猛地指向老太太,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在他眼前:
【目标:林阿娣】
【年龄:67岁】
【气场:灰色,夹杂黑气】
【状态:阴气入体,七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原因:祖坟进水,尸骨受浸】
灏川愣住了。
这就是【观气术】?
三十秒。
他只愣了两秒,然后迅速扫了一眼老太太的印堂。
果然。
印堂正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寻常人看不出来,但他这种看了三十年风水的人,一眼就能察觉不对劲。
老太太被他看得发毛:“后生仔,你看什么?”
灏川收回目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不知道这个系统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它为什么选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既然活过来了,就不能白活。
上一世,他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最后被人一棍子敲死,连是谁的都不知道。
这一世……
他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印堂发黑的老太太。
这一世,就从这杯凉茶开始吧。
“阿婆。”灏川把钱放在桌上,“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人做梦,梦见水?”
老太太的手一抖,蒲扇掉在地上。
【30秒结束。观气术已失效。】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罗盘重新归于平静。
灏川转身,往榕树荫里走去。
身后,老太太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喊住他,却什么都没喊出来。
茶水摊旁边,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殡仪馆的烟囱里,青烟还在往上飘。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七。
羊城的天,蓝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