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冬方从慢悠悠的牛车上跨下来,站在尘土微扬的路边,伸了伸坐得发僵的腿脚。
血液重新活络开来,麻刺感自脚底升腾。
“多谢您捎我这一程。”
他朝赶车的老汉扬了扬手。
“这后生,礼数也忒周全了。”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赶紧找你亲戚去罢!”
鞭梢在空中打了个轻脆的旋儿,老牛不紧不慢地重新迈开步子,木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
头一回踏进这座北方大城,赵冬方立在街口,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六十年代的京城风貌,与他记忆里的画面截然不同。
满街行人衣衫色调沉郁,无非是深浅不一的蓝、绿、灰,偶有几点黑与白夹杂其间,样式也单调得近乎一致,难分男女。
他不禁想起另一个时空的街景——夏炎炎,满目皆是轻盈鲜亮的色彩,年轻的姑娘们步履翩跹,那般光景,恍如隔世。
此刻眼前的姑娘们,却将自己裹得严实实。
到底还是露了痕迹。
他是个来自遥远时空的异乡人。
在从前那个世界,他奔波过,也书写过;尝试经营过铺面,几番起落,人到中年竟也攒下了一份可观的家业。
买房置车,眼看就要迎娶如花美眷,踏上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顶峰——却在一场酩酊大醉后,陡然坠入这五十年代的时空,苏醒时竟成了一个溺水的孩童。
前世纷繁多样的阅历,让他对世事多了几分寻常人没有的豁达,甚至可说是麻木。
因而穿越这等离奇遭遇,他并未慌乱太久,便安然接受了。
这一世的父母,只他一个独子,自是疼爱有加。
十四岁那年,母亲被一场大病带走;而今年春天,父亲为救人,再也没能回来。
“唉……”
赵冬方低低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父亲临终前颤巍巍写下的地址:红星街道,红星四合院,投远亲贾家。
这般贸然前去,总觉心里没底。
“好在我也并非真要去倚赖他们。”
他将纸条仔细收好,望向街道深处,“不过是暂住些时,顺带……把贾家欠我家的旧账,清算净。”
父亲的遗愿,他不能不遵。
村里人提起城里的贾家,总带着几分羡慕与神往。
据说贾家每次回乡,排场都不小,言谈间尽是城里如何舒坦、子如何滋润,仿佛活在云端。
赵冬方却始终存疑。
这年头,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子?贾家难道真能独善其身,过得般快活?他摇了摇头,提起脚边简单的行囊,朝着红星街道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心中暗暗期盼,贾家能成为那个特殊的落脚点。
毕竟千里迢迢来投奔,唯有贾家过得顺遂,他自己才可能有好光景。
“这位同志,请问红星街道怎么走?”
赵冬方拦住一位面相敦厚的路人——通常这样的人更愿意指点方向。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
对方为他指明方向。
道谢后,赵冬方继续赶路。
他想起那些穿越故事里的主角,不是身怀绝技就是有系统加持,什么气运系统、打卡系统、传言系统层出不穷。
可轮到自己,除了这副躯壳,什么倚仗都没有。
这苦熬的子,何时才能见到曙光?
他从衣兜里摸出半块风的粗粮饼,小心地咬下一小口,在嘴里慢慢磨着——不这样细细咀嚼不行,粗糙的饼渣实在刮喉咙。
记忆中父亲曾救过一位气度不凡的人物,据说是个大领导,正要来四九城上任。
具体是做什么的?他摇摇头,不再深想。
横竖自己是来投靠贾家的,与那位人物,怕是不会再有交集了。
叮铃铃——
一辆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
赵冬方望着骑车人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在这个年代,自行车可是稀罕物,能拥有一辆的人都不简单,那股神气劲,简直像穿越前开着顶级豪车招摇过市。
街道上的行人也纷纷侧目,眼神里尽是相似的向往。
几番问询,他终于站在红星街道上。
按照指引,他走到一座四合院门前。
正要跨进院门,却瞥见门内左侧立着个清瘦的老者。
那人架着副眼镜,右边镜腿断了,用白色胶布缠着,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
赵冬方心头莫名一颤。
四合院,前门,清瘦老头,粘着胶布的眼镜……这老者该不会叫闫福贵吧?难道这里是那个颠覆认知的“禽满四合院”
?是那位三大爷?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若真是那个四合院,院里姓贾的只有一户——贾张氏那一家,秦淮茹的婆家,被无数人议论纷纷的贾家。
“老先生,请问这儿是红星四合院吗?”
赵冬方取出写着地址的纸条,“您帮我瞧瞧,是这儿不?”
老者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递还回来,上下打量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
赵冬方这一路奔波,形容憔悴落魄,此刻的模样本就引人侧目。
“地址没错,就是这儿。
你找哪家?”
“我来寻一门亲戚,就住这院里,姓贾。”
赵冬方收起纸条。
“姓贾?”
老者看向他,神色忽然有些微妙。
那目光里掺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却是隐约的看热闹的神情。
“老先生,不知该怎么称呼您?”
赵冬方想要核实,这里究竟是不是那座传闻中的四合院。
“敝姓闫,闫福贵,在这院里排行第三,大伙儿都叫我一声三大爷。”
老人说着,脸上不自觉地浮起几分矜持,脊背也挺直了些,显然对这“三大爷”
的身份颇为自得。
“那这院里,可有一位在轧钢厂掌勺、外号叫傻柱的师傅?”
赵冬方紧接着问道。
在他印象里,傻柱可是那部剧里关键的人物,若能对上,这地方便没错了。
“你认得傻柱?”
闫福贵显得有些诧异。
“并不认得。”
赵冬方神色如常地解释,“方才过来时,听路边有人闲谈,提起轧钢厂有位何师傅手艺虽好,可给人打菜时总爱颠勺,叫人又爱又恨。”
但凡是知晓些内情的,谁没听说过傻柱那手颠勺的“绝活”
?
“那准是遇上轧钢厂的工人了。”
闫福贵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傻柱这癖好早已不是秘密,附近一带几乎无人不晓。
“多谢三大爷指点,我这就去寻贾家。”
赵冬方说着便朝院内走去。
“你顺着边上那条夹道一直往里,到了中院,左手边那户便是贾家,这会儿家里大抵是有人在的。”
闫福贵随口指了路。
望着赵冬方渐远的背影,闫福贵低声自语:“贾家那乡下的穷亲戚寻上门来了,这下院里可要热闹喽。”
依着指引,赵冬方很快走到贾家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他心里盘算着年代:此时已是六十年代,老贾想必早已过世,那贾东旭呢?还有那后来被称为“盗圣”
的棒梗,眼下是六七岁,还是更大些?槐花这孩子出生了没有?
正待举步进门,身后猛地响起一声尖利的斥问:
“你谁啊?怎么招呼不打就往别人家里闯?”
赵冬方闻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肥胖而布满褶子的脸,配着一双透着精明的三角眼——这不是贾张氏又是谁?
至此,再无怀疑,这确然是那个故事里的世界了。
只是他来到这时空,并未直接落在这四合院中。
“这儿是贾家没错吧?”
赵冬方不慌不忙,反问道,“您可是贾家的人?”
他一面问,一面在记忆中飞快搜寻着关于这个院落的点点滴滴。
那部剧他印象颇深,堪称他看过最为曲折纠葛的年代故事,其中那位名叫何雨柱、人称傻柱的主角,一生执着于一事,便是倾其所有地守护着秦淮茹,却也为此蹉跎了大半辈子。
至于秦淮茹,则是院中一朵引人注目的娇花,最是懂得如何倚靠他人,几乎牵绊了傻柱一生,险些让他断了传承。
院里头一个便是易中海,表面端方持重,实则满心盘算着如何寻个妥帖人,好给自己养老送终。
接着是刘海中,此人毕生执念唯有一桩——非当上官不可,仿佛这便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再数到闫福贵,精打细算到了骨子里,嘴边总挂着一句:“吃穿花不了几个钱,不会算计才真受穷!”
自然,这院里还住着聋老太太、许大茂、贾张氏、娄小娥、何雨水与于莉一人等。
细细想来,除却娄小娥心思端正、为人明理,余者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
此刻赵冬方的目光正落在贾张氏身上。
他心底一阵翻腾,仿佛千万匹马疾驰而过。
早先的预感竟分毫不差。
他前来投奔的贾家,果然便是那吸血蚀骨的贾家,贾张氏一手把持的贾家!
任谁沾上这一家子,准没个好下场。
“妈,是有客来了吗?”
一道甜得发腻的女声从赵冬方身后飘来。
不必猜,定是秦淮茹了。
赵冬方回头望去,暗叹难怪那个被唤作傻柱的男子甘愿围着她打转。
一张脸生得标致妩媚。
身段更是起伏有致,惹人注目。
尤其那双眸子,仿佛含着水光,欲语还休。
若抛开品性不论,单论相貌身姿,秦淮茹确是个拔尖的人物。
“关你什么事?”
“还不赶紧把衣裳晾了去?”
贾张氏眼一横,嗓门顿时拔高。
她喝斥秦淮茹的模样,活像使唤个粗使下人。
不知情的,绝看不出这两人竟是婆媳。
秦淮茹似乎早已习惯,垂着头端起木盆转身走向晾衣绳,连一声嘀咕都不敢有。
“我就是这家的。”
“你什么人?”
“闯到我们院里来做什么?”
赶走了儿媳,贾张氏转脸便冲着赵冬方高声质问。
“我是来寻亲的。”
“您可认得贾大江?”
赵冬方试探着问。
他心里已有推测:贾大江应是贾张氏的丈夫,贾东旭的父亲。
如今已是六十年代,贾大江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按着这故事里的年头算,若无变故,贾东旭怕也快走到头了。
“贾大江是我当家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门亲戚?”
贾张氏上下打量着赵冬方,眼神挑剔。
街边乞儿穿的衣衫,只怕都比赵冬方身上这件齐整些。
贾张氏心里一凉。
若来个阔绰亲戚,她或许还能挤出几分热络;可眼前这人分明穷得叮当响,这样的亲戚,她可不想沾。
“妈,这是谁啊?”
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瞧着比赵冬方年长几岁。
“你是贾东旭?”
赵冬方端详着对方,隐约有些印象。
早年贾家回乡探亲时,赵冬方曾与贾东旭打过照面。
那时一群半大孩子结伴去河边摸鱼。
鱼没捞着,反被大人们逮个正着,个个挨了顿结实的教训。
每年夏季,河水总要带走几条性命。
大人们总用最严厉的方式惩戒偷溜去河边的孩子——赵冬方的记忆里,父亲曾把他屁股打得红肿发烫。
“你是……赵、赵冬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