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在华山后山,玉女峰绝顶。
上辈子林平之在华山待了三年,从没上去过。那里是令狐冲面壁的地方,是岳不群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是华山派的禁地。
他只在岳灵珊的讲述里听过。
“大师哥在思过崖上待了半年,每天对着石壁发呆,无聊得要死。我去给他送饭,他就给我讲山下的故事……”
那时候岳灵珊说起思过崖,眼睛亮亮的。
林平之听着,心里酸酸的。
现在他自己来了。
——
从华山后山的小路往上爬,越爬越陡。
林平之走了一夜,天亮时才爬到半山腰。他在一块大石头上歇了歇脚,喝了口水,继续往上爬。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思过崖。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出在悬崖边上,像一只伸出去的手掌。岩石上凿着一个山洞,洞口朝着东方,正好对着初升的朝阳。
林平之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他收回目光,走进山洞。
山洞不大,七八步见方,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石凳。石壁上坑坑洼洼,刻满了字。
林平之走过去,借着洞口的亮光,看那些字。
“令狐冲面壁于此,半年期满,剑法大成。”
“令狐冲,你他妈倒是逍遥,老子被罚在这里吃斋念佛,你却在山下喝酒吃肉。不公平!”
“华山派第二十三代弟子梁发,思过三月,悟剑十三式。”
……
各种各样的字迹,各种各样的留言。有抱怨的,有励志的,有骂人的,有发牢的。林平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原来华山派这么多弟子都被罚上来过。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石壁最深处。
那里有一块特别平整的石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剑招。
林平之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瞳孔微微收缩。
五岳剑派失传的剑法。
上辈子他听牢头说过,思过崖的山洞里藏着魔教长老刻下的五岳剑派剑招,招招都是各派剑法的克星。后来岳不群发现了这个秘密,利用这些剑招收服了各派高手。
可岳不群不知道,这些剑招旁边还刻着破解之法。
魔教长老当年研究了五岳剑派的剑法,每一招都想了破解的办法。那些破解之法,就刻在剑招旁边。
林平之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痕。
粗糙,冰凉,带着几百年的沧桑。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死在思过崖上的人。左冷禅,定逸,莫大,天门……他们都是被这些剑招克死的。
如果他们提前知道这些剑招,还会死吗?
林平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提前学会了这些剑招,他就不会再被任何人克死。
——
林平之在思过崖住了下来。
山洞里有石床,有石凳,有前人留下的火折子和柴。洞口有山泉,可以接水喝。山下偶尔有弟子送饭上来,但只要躲在洞里不出声,他们就不会发现。
他每早起练剑,白天研究石壁上的剑招,夜里打坐调息。
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他先研究的是华山剑法。
石壁上刻着华山派的各路剑招,有他学过的,有他没学过的。每一招旁边都刻着破解之法,简单直接,一剑封喉。
林平之看着那些破解之法,心中暗暗吃惊。
魔教这些长老,当真是天才。他们把五岳剑派的剑法研究得透透的,每一招的破绽都找得清清楚楚。如果当年五岳剑派攻上黑木崖的时候,魔教把这些破解之法用在实战中,五岳剑派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可他们为什么没用?
林平之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因为这些破解之法,是事后才刻上去的。
魔教长老们当年研究五岳剑派的剑法,临阵对敌时来不及想破解之法,只能靠实力硬拼。后来他们被关在思过崖的山洞里,闲着没事,就把那些剑招和破解之法都刻在石壁上。
等他们刻完了,人也死光了。
这些剑招和破解之法,就成了无主之物。
林平之看着那些刻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五岳剑派的人,一辈子都在研究怎么打败魔教。魔教的人,一辈子也在研究怎么打败五岳剑派。他们斗来斗去,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最后这些心血全便宜了后来人。
后来人拿着这些剑招,继续斗来斗去,继续死人流血。
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平之收回思绪,继续练剑。
——
一个月后,林平之把石壁上的剑招都记熟了。
华山、嵩山、衡山、恒山、泰山,五派剑法,一百多招,每一招的破解之法,他闭着眼都能使出来。
他开始把辟邪剑法和这些剑招融会贯通。
辟邪剑法讲究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五派剑法讲究精妙,每一招都有无数变化。他把快和精妙结合起来,练出了一套全新的剑法。
他不知道这套剑法叫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练过。
他只知道,这套剑法很快,很狠,很准。
快到别人还没拔剑,他的剑已经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狠到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不留任何余地。
准到他闭着眼也能刺中一寸外的飞虫。
他站在崖边,迎着朝阳,一剑一剑地练。
剑光飞舞,破空声嗤嗤作响。
练到忘我处,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笑了笑,继续练。
——
两个月后,林平之下山了。
不是因为他练成了。
是因为他带的粮吃完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他停下脚步,隐在一棵松树后面。
两个人从山下走上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师兄,你说大师哥这回能在思过崖上待多久?”
另一个声音说:“谁知道呢。师父罚他面壁半年,他要是能老老实实待够半年,那才怪了。”
“可他不待也不行啊,师父这次是真生气了。”
“生气有什么用?大师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想跑,谁能拦得住?”
林平之听着这些话,心中微微一动。
令狐冲被罚上思过崖了?
他想了想,明白了。
上辈子令狐冲是在刘正风金盆洗手之后被罚的。这辈子刘正风的事提前了几个月,令狐冲被罚的时间也跟着提前了。
那两个人越走越近,林平之没有动。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从松树后面出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中,思过崖隐约可见。
令狐冲现在应该正在往山上爬吧。
林平之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他不想见令狐冲。
这辈子都不想。
——
林平之下山后,没有回福州。
他去了一个地方——少林寺。
上辈子他听过很多关于少林寺的传说。什么“天下武功出少林”,什么“少林七十二绝技”,什么“方证大师武功深不可测”。可他从来没去过。
这辈子他想去看看。
不是因为想学少林武功。
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任我行被关在西湖底的黑牢里,是向问天和令狐冲救他出来的。那之前,任我行在牢里关了十二年。
十二年。
林平之算了一下,现在是……任我行被关的第八年。
还有四年,他就要出来了。
林平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件事。任我行出来不出来,跟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任我行又不会来他。
可他总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任我行出来之后,魔教内斗,五岳剑派混乱,整个江湖都跟着动荡。那场思过崖上的大战,就是在任我行出来之后发生的。
如果任我行不出来呢?
如果他被继续关在西湖底呢?
林平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想去看看。
——
少林寺在嵩山,离华山不远。
林平之走了五天,到了少林寺山脚。
他没有上去。
他只是在山脚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座巍峨的古刹,然后转身离去。
因为他知道,他进不去。
少林寺不接待外人。就算接待,他也进不了那个关押任我行的黑牢。
他只是来认认路。
四年后,他会再来。
——
离开少林寺后,林平之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杭州。
西湖底。
——
杭州很美。
三月的西湖,杨柳依依,碧波荡漾。画舫游船在湖面上穿梭,歌女的笑声随风飘来。苏堤上的游人络绎不绝,有牵儿带女的,有成双成对的,有独自凭栏的。
林平之站在苏堤上,望着湖中心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座孤岛。岛上有一座破旧的庄院,庄院里有一口枯井。枯井下面,是一条暗道。暗道尽头,是一座黑牢。
上辈子,他在那座黑牢里待了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他记不清是几年了。只记得那里面很黑,很冷,很湿。四面都是水,透不进一丝光。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有时候有人来送饭,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塞进来两个馒头,一碗水。他摸黑吃完,把碗放回去,等着下次来人收走。
复一,年复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后来他死了。
死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活了。
可现在他又活了。
林平之收回目光,沿着苏堤慢慢走。
他没有去找那座黑牢。
现在还不是时候。
四年后,任我行会被人救出来。他想看看,是谁来救的。如果还是向问天和令狐冲,他就在外面等着。等他们进去之后,他把出口堵死。
让任我行在里面再关四年。
不,关一辈子。
林平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在黑牢里待得太久,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任我行那老东西,在牢里关了十二年,出来之后人如麻,害死了多少人。如果让他再关十二年,甚至关一辈子,那些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
林平之在杭州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去西湖边坐着,看出落,看来来往往的人。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穿着一身黑衣,站在湖边望着那座孤岛。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林平之远远地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向问天。
魔教左使,任我行的心腹,后会跟令狐冲结拜兄弟,会设下圈套救出任我行,会成为魔教教主。
现在他站在这里,应该是来踩点的。
林平之没有动。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向问天,看着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去。
等向问天走远了,林平之才站起身,慢慢走回客栈。
——
第二天一早,林平之离开了杭州。
他要去最后一个地方。
福州。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