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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一批来的人,是田墨轩和沈丹虹。

船靠岸那天,西贡下着蒙蒙细雨。李保国站在码头上,撑着伞,看着那艘从香港开来的客轮缓缓靠岸。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前世在书里读过的人,此刻就要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了。

舷梯放下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扶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妇人,慢慢走了下来。

田墨轩比李保国想象的要瘦。六十多岁的人了,背微微有些驼,但眼睛很亮,透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光。沈丹虹站在他身边,头发已经花白,但仪态端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

李保国迎上去,深深鞠了一躬。

“田教授,沈女士,一路辛苦。”

田墨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打量。

“你就是李保国?”

“是。”

田墨轩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丹虹倒是笑了笑,轻声说:“李先生,麻烦你了。”

李保国接过他们的行李,引着他们往车上走。

田墨轩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片海。

“李先生,”他说,“这海的那边,就是中国吧?”

李保国点点头。

田墨轩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他说,“走吧。”

田墨轩和沈丹虹被安置在堤岸区一栋安静的小楼里。楼上住人,楼下做书房。李保国让人从香港运来整整两箱线装书,把书架子塞得满满当当。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晚上,李保国登门拜访。

田墨轩正在灯下看书,沈丹虹在一旁缝补衣裳。见李保国进来,田墨轩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保国坐下,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田教授,我想拜您为师。”

田墨轩的眉头动了动。

“拜师?学什么?”

“学国学。”李保国道,“学经典,学历史,学做人。”

田墨轩看着他,目光很深。

“李先生,你是做大事的人。哪有时间学这些?”

李保国摇摇头。

“田教授,正因为是做大事的人,才更要学。”

他顿了顿。

“我见过太多人,有钱了,有权了,但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儿去。因为他们没有。国学就是。没有,长再高也得倒。”

田墨轩没有说话。

沈丹虹停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李保国一眼。

李保国继续说:“田教授,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田墨轩问:“什么?”

“我最怕再过几十年,咱们国家富了,强了,可国学大师没了。那些几千年的东西,没人懂了,没人传了,就那么断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

“那咱们拼死拼活,图什么?”

屋里很静。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传进来。

田墨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光。

“好。”他说,“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田墨轩和沈丹虹离开北京那天,是个晴天。

李云龙亲自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他开着一辆缴获的美式吉普,一路颠簸,一路骂骂咧咧。

“妈的,这破路,比战场还难走。”

坐在后座的田墨轩没有说话。沈丹虹握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

到了火车站,李云龙跳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搬上月台。

田墨轩看着他,忽然说:“云龙,你回去吧。”

李云龙愣了愣。

“爸,我送你们上车。”

田墨轩摇摇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儿吧。”

李云龙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丹虹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

“云龙,”她低声说,“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田。”

李云龙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田墨轩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云龙,”他说,“你在战场上,是英雄。可战场之外,也要学会过子。”

李云龙愣了一下。

田墨轩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

李云龙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旁边,一个人走过来。

是赵刚。

“老李,”赵刚说,“走吧。”

李云龙回过头,看着他。

“老赵,你说,爸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刚沉默了一息。

“意思是,让你好好活着。”

李云龙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出火车站,上了那辆破吉普。

车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

赵刚和冯楠的告别,比李云龙那边安静得多。

冯楠没有哭,只是帮赵刚收拾行李,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叠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件带着吗?”她问。

赵刚点点头。

冯楠把军装叠好,放进去。

拉上行李箱的那一刻,她终于抬起头,看着赵刚。

“刚哥,”她说,“你去那边,多久回来?”

赵刚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

冯楠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刚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冯楠,”他说,“你在家,照顾好孩子。等我回来。”

冯楠靠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赵刚松开她,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冯楠站在屋里,没有送出来。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进阳光里。

门关上了。

冯楠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那辆汽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把窗帘放下来,走回屋里。

床上,孩子还在睡,呼吸轻轻的,均匀的。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孩子的小手。

一滴眼泪,终于落下来。

梁山分队来的时候,坐的是一艘货轮。

三十七个人,穿着便衣,拎着简单的行李,从船舱里走出来。领头的叫魏大勇,外号“魏和尚”,是李云龙最得力的将。他站在码头上,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鬼地方,比咱据地还热。”

身后的人跟着笑。

“和尚,你这话让李团长听见,又得骂你。”

魏和尚撇撇嘴。

“李团长?李团长现在在北京,骂不着我。”

笑声更大了。

可笑着笑着,就没人笑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来接他们的人。

周卫国站在码头上,身后站着陈真,还有几十个穿着军装的士兵。那些士兵站得笔直,眼睛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魏和尚走过去,敬了个礼。

“报告,梁山分队奉命抵达。带队人魏大勇。”

周卫国回了个礼。

“欢迎。”他说,“我是周卫国。”

魏和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打量。

“周司令,久仰大名。”

周卫国点点头。

“走吧,先安顿下来。”

安顿下来的头三天,梁山分队的人差点闹翻。

天气太热,蚊子太多,吃的太怪,住的太简陋。最让他们受不了的,是这边的训练方式。

“就这?”一个叫王生的老兵,看着秘营的训练场,眼睛瞪得老大,“这也叫训练?比咱们新兵连还差。”

魏和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王生继续说:“和尚,你说李团长把咱们派到这儿来,到底图啥?就图教这帮人打仗?他们那水平,连咱们二线部队都比不上。”

魏和尚看了他一眼。

“闭嘴。”他说,“团长让来,就来。少废话。”

王生撇撇嘴,不说话了。

可私下里,牢还是不断。

“这鬼地方,连口像样的酒都买不到。”

“那些当兵的,连基本的战术动作都做不好,还得咱们从头教。”

“教就教吧,还挑三拣四,嫌咱们要求高。”

“我看他们那水平,上战场就是送死的料。”

这些话,传到了周卫国的耳朵里。

他没有生气,只是把魏和尚叫了过来。

“你的人,有意见?”他问。

魏和尚沉默了一息。

“有。”他说,“但我会管。”

周卫国摇摇头。

“不用管。”他说,“让他们说。说完了,再看看。”

他带着魏和尚,去了训练场边上的一间棚子。

棚子里,几个老兵正在休息。其中一个是赵铁柱,那个空袖管的老兵。

周卫国指了指赵铁柱。

“知道他是谁吗?”

魏和尚摇头。

“巨济岛战俘营出来的。”周卫国道,“一万六千人,活着回来的,有一半带着伤。他这个袖子,是在战俘营里被美国人的狼狗咬掉的。”

他顿了顿。

“他们这些人在战俘营里,挨打挨饿,被特务折磨,宁死不去台湾。后来被救出来,到了这儿,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看着魏和尚。

“你的人说的那些话,他们听见了。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魏和尚沉默了。

周卫国拍拍他的肩。

“让你的人,跟这些人聊聊。聊聊战俘营,聊聊巨济岛,聊聊他们怎么活着回来的。”

他转身走了。

魏和尚站在那里,看着棚子里那些沉默的老兵,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梁山分队的人,第一次和战俘营的老兵坐在一起。

没有训练,没有任务,只是坐着,聊天。

聊着聊着,就没人说话了。

王生看着赵铁柱那个空荡荡的袖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铁柱倒是笑了。

“没事,”他说,“习惯了。”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的战士。

“他叫小陈,腿上挨了三枪,走路还有点瘸。但我们连里,他跑得最快。”

小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赵铁柱继续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活到今天,赚了。”

他顿了顿。

“你们说这边的训练水平不行,我承认。可你们知道吗,三个月前,我们这些人还不会开枪。三个月后,我们已经能打仗了。”

他看着王生。

“你们是来教我们的。我们感激。可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们的面,说那些话?”

王生的脸腾地红了。

他站起来,对着赵铁柱,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是我嘴臭。”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他说,“坐下吧。喝酒。”

一个月后。

梁山分队的人,已经和战俘营的老兵混成了兄弟。

训练场上,王生带着一帮人练战术,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旁边,小陈带着一帮人练射击,一枪一个准,让王生都忍不住叫好。

魏和尚站在周卫国身边,看着那些人。

“周司令,”他说,“我明白李团长为什么派我们来了。”

周卫国看着他。

“为什么?”

魏和尚沉默了一息。

“不是为了教他们。”他说,“是为了学他们。”

周卫国没有说话。

魏和尚继续说:“这些人,比我们苦,比我们惨,但比我们硬。他们身上那种东西,我们学不来。”

周卫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能学到这个,”他说,“就够了。”

两个月后。

李保国正式拜师。

拜师仪式很简单,就在田墨轩的书房里。一杯茶,三鞠躬,一句“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田墨轩端坐在太师椅上,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

“李保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了。”

李保国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沈丹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红包。

“拿着,”她说,“师父给的见面礼。”

李保国打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论语》,字迹工整,墨迹犹新。

他抬起头,看着田墨轩。

田墨轩笑了笑。

“抄了三个月。”他说,“以后慢慢学。”

李保国捧着那本书,眼眶有些热。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段子——国学大师消失了,国学变成了成功学的注脚,变成了心灵鸡汤的佐料。

那时候,他只是叹息。

可现在,他跪在一个真正的国学大师面前,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论语》。

那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木头。

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灯火。

他抬起头,看着田墨轩。

田墨轩也看着他。

“李保国,”他说,“你知道学国学,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李保国摇头。

田墨轩指了指自己的口。

“是这里。”

李保国愣了愣。

田墨轩继续说:“不是背书,不是引经据典,是把那些道理,装进心里。装进去了,你就是再有钱,再有权,也不会飘。”

他顿了顿。

“装不进去,读再多书,也是白读。”

李保国听着,点了点头。

“师父,我记住了。”

沈丹虹在旁边笑着话:“老田,你这刚收徒弟,就开始上课了?”

田墨轩也笑了。

“行,今天不上课。吃饭。”

那天晚上,李保国在田墨轩家吃了饭。

吃完饭,他一个人走在回秘营的路上。

西贡的夜晚,没有国内那么安静。街上还有人在走动,小贩还在叫卖,茶馆里传来阵阵笑声。远处,秘营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练的喊声。

李保国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灯火,忽然笑了。

他想起田墨轩的话:学国学,是把道理装进心里。

他想,他心里装的,不只是国学。

还有那些战俘营里爬出来的人,那些梁山分队来的兵,那些在技工学校里学技术的年轻人,那些在田里秧、在街上叫卖、在茶馆里说笑的普通人。

还有周卫国,陈真,林婉,陈嘉泽,还有那个刚被接来的山田光子。

还有国内那些人——陈司令员,李云龙,赵刚,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正在拼命让这个国家变好的人。

这些人,这些事,装在心里,沉甸甸的。

但也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志得意满。

不是那种小人得志的狂妄,不是那种暴发户的炫耀。

是知道自己走对了路,做对了事,身边有对的人的那种踏实。

他看着远处那片灯火,轻轻说了两个字:

“真好。”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灯火里。

走进那些等着他的人里。

走进那个他亲手参与创造的未来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橡胶林的清香。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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