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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953年,旱季。

西贡郊外的阅兵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天还没亮,就有华人挑着担子从堤岸区赶来,有京族渔民从西贡河划船上岸,有高棉人赶着牛车从远处村庄摇摇晃晃地过来。老人拄着拐杖,女人抱着孩子,年轻人爬到树上、站在车顶,只为了看一眼——他们自己的军队。

这是华联军第一次公开阅兵。

陈嘉泽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眼眶有些湿。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法国人的阅兵,见过本人的阅兵,见过美国人的阅兵。每一次,他都低着头,弯着腰,躲在人群里。

可这一次,他站在台上。

他的腰挺得很直。

八点整,周卫国登上检阅台。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敬了个礼。

台下,数万人齐齐安静下来。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第一排士兵出现了。

他们穿着崭新的草绿色军服,扛着清一色的美式,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阳光照在刺刀上,闪成一片耀眼的光。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

“华联军!华联军!华联军!”

喊声像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士兵从人群面前走过,目不斜视,步伐如刀切。他们有的是从巨济岛回来的老兵,有的是一年前还不会开枪的新兵,但现在,他们走在一起,没人分得清谁是谁。

赵铁柱走在第一排。

他那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轻轻飘着,但他走得比谁都直。旁边的小陈,腿上的枪伤已经好了,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忽然冲出来,扑到路边。

“儿啊——”她喊着,泪流满面,“我的儿啊——你回来了——”

赵铁柱没有停步,没有转头,但他的眼睛红了。

队伍从他身边走过,一列又一列。

那个老妇人跪在路边,哭得直不起腰。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她还在喊:“儿啊——娘等你回家吃饭——”

检阅台上,周卫国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队伍走完,坦克开过来了。

二十辆谢尔曼坦克,十五辆装甲车,排成一条钢铁长龙,轰隆隆地碾过阅兵场。履带卷起的尘土遮天蔽,发动机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发麻。

那些站在树上的人,差点掉下来。

那些坐在车顶上的人,张大了嘴。

那些从没见过坦克的老人,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人才能站稳。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后生扯着嗓子喊:“那是我们的坦克!我们的!”

旁边的人跟着喊:“我们的!我们的!”

喊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最后开过来的是飞机。

六架喷火战斗机,四架野马,排成箭形编队,从阅兵场上空呼啸而过。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尾流在天上画出长长的白线。

所有人都仰起头,看着那些飞机。

有人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喃喃地念着什么。

有人泪流满面,又哭又笑。

有人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飞机飞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天边。

阅兵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谁带头,数万人齐齐鼓起掌来。

掌声像暴风雨一样,一浪接一浪,一浪高过一浪。

陈嘉泽站在台上,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阅兵后的第三天,一个意外的客人登门拜访。

皮埃尔将军坐在华联会的会议室里,面前的茶一口没动。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态度还算客气。

“李先生,”他说,“巴黎来人了。”

李保国的眉头动了动。

“来什么?”

皮埃尔沉默了一息。

“视察。名义上是视察,实际上是来查账的。有人告密,说西贡这边账目不对。”

李保国看着他。

“将军的意思是?”

皮埃尔往前探了探身子。

“李先生,这几年,咱们得很愉快。我不想换人,也不想出事。所以——”

他顿了顿。

“这批来的人,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李保国笑了。

“怎么配合?”

皮埃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李保国面前。

“这是他们的行程安排。三天后到,先去港口,再去仓库,最后去税务署。港口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仓库那边,你们的东西先搬走;税务署那边——”

他看着李保国。

“需要几个账本,做得漂亮一点。”

李保国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将军,”他说,“这些都好办。但我有个问题。”

皮埃尔看着他。

“您请说。”

“巴黎来人查账,”李保国道,“查完了,会怎么样?”

皮埃尔沉默了一息。

“查完了,”他说,“回去报个‘一切正常’。然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李保国点点头。

“那就好。”

他把那张纸收进口袋。

“三天后,一切按将军的安排。”

皮埃尔站起来,伸出手。

李保国握住。

“李先生,”皮埃尔说,“你们华人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李保国笑了笑。

“托将军的福。”

皮埃尔走了。

陈嘉泽从屏风后走出来。

“保国,”他压低声音,“他们会不会……”

李保国摇摇头。

“不会。”他说,“皮埃尔比咱们更怕出事。他拿的钱,够在瑞士买三栋别墅。只要咱们配合,他会把事情摆平。”

他顿了顿。

“而且,他看过咱们的阅兵。”

陈嘉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他看过。”

巴黎来的人,待了五天,走了。

他们看了港口,仓库里空空的;看了税务署,账本漂漂亮亮的;看了西贡市区,街上秩序井然。临走前,领头的那个还跟皮埃尔握了握手,说:“将军,西贡治理得很好。回去我会如实汇报。”

皮埃尔笑着送他们上了船。

船开走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天后,李保国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愉快。下次涨两成。”

李保国看了,笑了笑,把信烧了。

1953年底,法国人邀请华联军,进驻十七度防线村庄协防北越军,并提供了一个122重炮团的装备,派军官为华联军培训重炮技术人员。

北越得到华联军进驻的情报,终于忍不住来了。

一个团,大约两千人,趁着夜色越过十七度线,往南推进了二十公里。他们的目标是几个靠近边境的村庄,想试试华联军的成色。

消息传到秘营的时候,周卫国正在看地图。

“来了多少人?”

“两千左右。”陈真说,“装备一般,苏联的旧枪,没炮。”

周卫国点点头。

“赵铁柱的那个团,在哪儿?”

陈真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在这儿。离边境三十公里。”

周卫国沉默了一息。

“让他去。”他说,“带一个营就够了。”

陈真愣了愣。

“一个营?对面可是一个团……”

周卫国抬起头,看着他。

“你怕赵铁柱打不过?”

陈真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卫国把指挥棒放下。

“让他去。”他说,“告诉他不着急,慢慢打。”

三天后,战报传回来了。

赵铁柱带着五百人,在边境线上打了北越一个伏击。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北越丢下三百多具尸体,狼狈逃回北边。赵铁柱这边,伤了二十几个,死了七个。

周卫国看着战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真在旁边问:“怎么了?”

周卫国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他们比我想的还能打。”

他把战报放下。

“赵铁柱那个营,伤亡名单报上来,抚恤加倍。牺牲的,送回国安葬;伤了的,送最好的医院。”

陈真点点头。

“还有,”周卫国说,“让他写一份详细的战斗报告。怎么打的,敌人怎么反应的,哪里打得好,哪里还能改进。一个字不许漏。”

陈真愣了愣。

“这是……”

周卫国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是教材。”他说,“让新兵们学。让他们知道,仗是怎么打的。”

一个月后,北越又来了两次。

第一次来了三千人,被赵铁柱带着两个营,在边境线上堵了三天三夜。最后北越丢下五百多具尸体,灰溜溜地撤了。

第二次来了五千人,还有几门炮。周卫国派了一个团去,带着坦克。坦克一冲上去,北越就散了。追出去二十公里,又打死四百多。

从那以后,十七度线安静了。

边境上的村庄,再也没见过北越的兵。

那些以前被扰得不敢种地的农民,开始扛着锄头下地。有人在地头竖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华联军在,我们不怕。”

1954年初,法国人的态度,终于软了。

一个法国军官代表团来到秘营,正式提出谈判。

领头的叫德尚,是个上校,态度客气得让李保国有些不习惯。

“李先生,”德尚说,“巴黎的意思,是和平交接。法国在南越的行政权,可以逐步移交给华人联合会。条件是——”

他顿了顿。

“法国商人的利益,需要得到保护。现有的种植园、工厂、贸易公司,不能没收,不能歧视。法国公民的人身财产安全,需要得到保障。”

李保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德尚继续说:“另外,法国希望与南越华联会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法国承认华联会对南越的实际控制权,华联会承认法国在越南的既有利益。双方互派代表,正常交往。”

李保国沉默了一息。

“上校,”他说,“这些条件,我们可以谈。”

德尚的眼睛亮了。

“但是——”

李保国顿了顿。

“有一条,不能商量。”

德尚看着他。

“南越的华人,从今往后,不再向法国纳税。法国在南越的行政权移交之后,所有税收归华联会自行支配。法国商人的利益可以保护,但必须遵守华联会的法律,不能再享有任何特权。”

德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李先生,”他说,“我会把这些带回巴黎。”

他站起来,伸出手。

李保国握住。

“上校,”他说,“我希望我们以后,是朋友。”

德尚苦笑了一下。

“李先生,”他说,“你们华人,比我们想象的难对付。”

李保国笑了笑。

“不是难对付。”他说,“是学会了保护自己。”

德尚走后,陈嘉泽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看着李保国,眼眶有些红。

“保国,”他说,“咱们……真的成了?”

李保国点点头。

“陈叔,”他说,“成了。”

陈嘉泽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李保国的手,握得很紧,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练的喊声,一声一声,很有力。

那是活着的人,在为活着拼命。

那是他们亲手创造的一切,正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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