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托着腮摇了摇头，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
“在咸阳，章台宫。”
赵凯指尖轻叩桌面，“昔年荆轲刺秦，败于盖聂剑下。
那一战之后，大秦剑圣之名才真正响彻九州。”
矾楼的灯火彻夜未明。
孙小红听得入神，连茶凉了也未曾察觉。
天机老人捻着胡须，心中疑虑愈发深重——这位天子所言的诸多秘辛，绝非寻常情报所能触及。
更令他意外的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少年口中那个风雪满江湖的北凉，那座能够修行的书院，还有斗气纵横的大陆……每个世界都只掀开一角帷幕，便戛然而止。
“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赵凯忽然起身，衣摆带起微风。
“等等！”
孙小红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那徐凤年后来可当上北凉王？宁缺究竟有没有进书院？”
连始终 的王语嫣也抬起了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描画着那些闻所未闻的 招式。
“想听后续？”
赵凯唇角微扬，“不妨随我入宫。
宫中藏书万千，闲暇时正好说与你们听。”
他的目光掠过少女期待的脸庞，落向沉默的老人：“孙前辈亦可同往。
皇宫正需高人坐镇，必以上宾相待。”
“爷爷——”
孙小红拽着祖父的衣角摇晃。
天机老人却缓缓按住了孙女的手。
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皇宫重地，终究不是江湖人该久留之处。”
他声音低沉，目光如针般刺向赵凯，“老夫年迈，若真踏入那九重宫阙，只怕护不住这丫头周全。”
赵凯轻笑一声，袍袖无风自动。
“前辈多虑了。”
他语气平淡，却让满室烛火骤然一暗，“朕若有意相留，何须借宫中他人之力？便是此刻在这矾楼，二位怕也难踏出门槛半步。”
空气骤然凝固。
窗外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听罢此言，天机老人面色骤然沉凝。
他实未料到，赵凯口中竟能吐出这般桀骜之言。
“是么？你既这般说，老夫倒要领教一番！”
声犹在耳，老人身畔那天机棒倏然变幻形影，如电般直刺赵凯面门。
赵凯只随意一拂袖，一具古朴剑匣便凭空浮现。
十三道流光自匣中迸射而出，于半空交织成阵，气象森严。
剑阵轻描淡写便阻住了那神鬼莫测的天机棒。
下一刻，十三道剑光流转回旋，层层叠叠向老者迫近。
每一道剑影之中，皆奔腾着浩荡如江河的凛冽剑意。
“好生霸道的剑匣！好惊人的剑境！”
至此，天机老人已然明了，赵凯于剑道上的修为，早已臻至人剑相融、形神合一的化境。
其境界之高，绝不在世间那些声名赫赫的剑道神话之下！
即便是那两位即将赴大宋决战的西门吹雪与叶孤城，若单独与此人对上，恐怕也难讨得半分便宜。
“万想不到，大宋天子一身修为，竟精深至此。”
天机老人不由喟然叹服。
然而口中虽叹，他手中却也不曾怠慢。
那号称“如意棒”、千变万化、玄机无穷的天机棒，此刻倏然分化作十三道虚影，每一道皆精准迎向一道飞剑锋芒。
须臾交锋，赵凯心念微动，漫天剑光倒卷而回。
若真要生死相搏，二人怕是要缠斗数个时辰方能见分晓。
但这一招试过，天机老人心底已是一片雪亮——自己绝非这年轻 的对手。
再战下去，已无意味。
此刻他也确信，赵凯先前所言非虚。
若此人真欲强留他祖孙二人，单凭其一身修为，便已足够。
一旁观战的孙小红，眸中满是惊奇。
她从未在爷爷脸上见过这般凝重神情。
难道……
“爷爷，您无恙否？”
“无碍，不过寻常切磋罢了。”
“那……是谁胜了？”
孙小红追问道。
这一问，倒叫老人面露几分窘色。
赵凯微微一笑，温言道：“孙前辈功力通玄，不愧为《兵器谱》魁首。”
“哼，这话由你说来，怎听都似藏着机锋。”
天机老人苦笑摇头，“老夫年迈，久战必非你之敌。
但你若以为留下我二人是易事，却也未必。”
此言一出，无异于坦言己身不及。
孙小红心中霎时掀起惊涛。
这位年纪似仅长她两三岁的年轻皇帝，竟比爷爷还要强？
那岂不是……连那位李姓高人也……
甚而，即将在紫禁之巅决战的两位绝世剑客，亦未必能压他一头？
念及此处，少女眼中反透出几分轻松神采。
“那我们去宫里听故事，便无妨了呀。
反正爷爷也打不过皇帝哥哥，若皇帝哥哥真是恶人，我们横竖也逃不掉嘛。”
见她这般雀跃模样，孙白发唯有摇头苦笑。
“唉，果真是留不住喽。”
如此，大宋宫阙之中，便又添了一位容光倾城的绝代佳人，与一位已达天象境的大宗师。
赵凯心知，欲成就那“红颜羁绊”，须得令佳人全然倾心方可。
绝非强纳入宫便能如愿。
要赢取芳心，终究需以时光相伴，细细经营。
故而他惟愿先设法让这些女子居于宫苑，久相处，自然相知。
至于最终能否情深种，便看缘分造化了。
情之一字，本就最难捉摸。
赵凯从不自认是那等 圣手，可令世间奇女子轻易托付深情。
或许，后该寻机往大理一行，见见那位名副其实的“情痴”
镇南王。
也好向段王爷好生讨教一番，如何方能得佳人欢心。
大宋宫城，南宫地界。
此处是一片荒芜寂寥的旧宫苑，经年已无妃嫔居住。
此刻，未满双十年华的李师师，正随着一名更夫，踏入这片幽寂的庭院。
周遭寒气人，如同置身于幽暗的囚笼之中。
然而比起预想中的下场，眼下的处境竟算得上几分宽待。
她原以为被那些打更人押走，十有 要投入暗无天的诏狱，接着便是刑具加身、百般折磨，甚至免不了种种不堪的 ——毕竟打更人的恶名早已传遍街巷，无人不惧。
而今，她只不过被安置在这冷寂的宫苑里，形同软禁，可比阴湿的牢狱好上太多。
只是置身于此等寂寥之地，终究也难展欢颜。
她轻轻哼起才学会的一支曲调，仿佛借着词句间的韵致，能为自己添上些许面对幽室的勇气。
“嗓音很是动人。”
歌声未歇，身侧竟传来人语。
她蓦然回首，只见赵凯正立在几步之外，手中闲闲把玩着一只瓷瓶。
李师师一眼认出，这正是那夜在矾楼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宋天子。
“民女师师，拜见陛下。”
她依礼跪下，姿态恭谨。
“打更人里那些没规矩的，可曾为难你？”
赵凯问道。
“诸位大人待民女颇为客气，并未为难。”
“那就好，还算知道分寸。”
听他这般语气，李师师心中已隐约明白了几分。
既然特意吩咐不打搅她，便说明所谓案件与她并无系。
恐怕……只是这位陛下对自己起了心思。
她对自己的容貌向来清楚，可抬眼看向赵凯时，却又生出几分不确定——这位天子气宇轩昂、眉目间自带威仪，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轻易被美色所惑之人。
他特意将自己带到此处，究竟是何用意？
“李姑娘擅于唱曲？”
“是，平喜爱。”
她在音律上的天赋堪称卓绝，虽也通晓琴棋书画，但最擅长的仍是“琴”
之一道，弹唱皆精。
“朕平修习 ，偶有倦乏，一直想寻一位精通音律之人，在朕练功时以乐曲相辅。
那在矾楼见到姑娘，便觉正是朕要寻的人。”
赵凯徐徐道出这番说辞。
总不能直说是贪恋她的容色，或是为了某种难以言明的缘由。
“能为陛下抚琴唱曲，是师师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自幼命运多舛。
本姓王，出身世家，却因父亲获罪入狱，未及成年便被寄养在佛寺之中。
前些子被李媪看中，花钱将她赎出，令她改随李姓，悉心 ，打算将她捧成矾楼最耀眼的花魁。
谁知尚未正式露面，就被赵凯遣打更人带进了深宫。
经历这般起伏，她早已学会顺从。
即便李媪原先要她在矾楼迎客，她也不曾抱怨。
如今能在宫中为天 唱，比起在风月场中卖笑，何止好了千万倍？她又怎会拒绝。
倘若能得陛下垂青，或许命运真能彻底改变。
纵然出身矾楼，难在后宫取得名分，也远比作为娼妓苟活要强得多。
见李师师这般柔顺识趣，赵凯便安排她与王语嫣等人一同住在花月宫。
那宫苑宽敞，容得下多人居住。
宫中虽有专供乐伎歌姬居住的别院，但对李师师而言并不相宜。
诸事安排妥当后，赵凯再度返回神武阁。
夜已极深。
他伏在榻上，身侧是土御门胡桃以阴阳术法为他推拿舒络，缓解一身疲惫。
赵凯虽毫无倦意，却觉这阴阳术法对真气流转大有裨益。
于修炼一途终究是助益良多。
因而每夜皆留出时辰，容土御门胡桃以此术调理周天。
此时，更夫卫渊步至门外。
“圣上。”
“讲。”
“那易容为金花婆婆的紫衫龙王，明为观战而来，暗里却在皇城郊外密会一名自称方腊的江湖客。
依属下所察，此人气机沉浑，功力深不可测，恐不逊于属下。”
“明教，方腊……”
赵凯眼帘微垂。
“暗中盯紧此人。
将来或成我大宋心腹之患。”
“可需即刻铲除？”
“不必急于一时。
眼下打更人当以严守皇城为先。
至于方腊与紫衫龙王那处……朕亲自走一遭罢。”
“圣上似对此人有所知晓？”
见赵凯语气凝重，卫渊不由探问。
“蒙元境内所称的明教，源出波斯旧邦，本名摩尼教。”
“如今在蒙元势如燎原，堪称国中第一教派。
除光明使者、护教法王、五散人及各旗门主外，教众已逾百万。
蒙元东南境的汝阳王，如今已难制衡。
此教不仅扎蒙元，于我大宋、武周等邦皆设分支。
那方腊，便是我大宋明教的执掌者。”
赵凯缓声答道。
“圣上是说……此人怀有异志？竟藏得如此之深，打更人亦未曾察觉。”
“如今他羽翼未丰，此时剿灭，所得有限。
不如待其势成，再连拔起，届时收获方可最大化。”
赵凯微微一笑。
方腊所统明教势力不容小觑，论实力犹在将来可能崛起的梁山宋江之上。
不过，梁山之路早已被赵凯亲手斩断。
此时岳飞、杨再兴等已率神武十八骑攻破王伦据守的水寨梁山，原地建起神武山庄，正暗中练精兵。
他若需剿灭方腊，这支精锐正是利刃。
方腊身为大宋明教之主，必然通晓《乾坤大挪移》心法。
赵凯虽身负多种绝学，对这门西域明教的镇教秘典却颇有兴趣。
此番黛绮丝密会方腊，虽未知具体所谈，但赵凯推测，多半与此心法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