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狭小房间里摇晃，映着两张同样苍白的脸。
林渊盯着眼前的女子——苏雨。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黑色的细绳，绳上系着一枚铜钱，钱币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2024年？”林渊的声音有些发，“你怎么证明？”
苏雨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物体。那东西银灰色，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处有明显的破损裂痕，但中间部分仍然完整。
林渊瞳孔收缩——那是一个智能手机，而且是2023年最新款的型号。
“我穿越过来时，身上就带着这个。”苏雨按下侧边的按钮，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显示着电量不足的图标，然后又迅速熄灭，“它还能偶尔开机，但每次只能维持几秒钟。这个世界…好像在排斥它。”
“你是怎么过来的？”林渊追问。
“博物馆事故。”苏雨的声音很轻，“我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工作，那天晚上闭馆后，我在修复一批西周青铜器。其中一件青铜尊突然发出奇怪的嗡鸣声，然后…我就在这里了。时间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林渊快速计算，那正好是吴明提到的西安白鹿原汉墓发现“奇装尸骨”之后不久。
“你的身体…”
“适应了。”苏雨苦笑，“但也付出代价。我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连续高烧三天三夜，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左手…”她伸出左手，在灯光下翻转，“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渊注意到她的左手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是‘时之眼’，”苏雨说，“至少我自己这么叫它。当接近时空扰动的地方，它会发烫，会指引方向。”她顿了顿，“你的玉玺刚才显示的‘青铜眼将开’，我手上的印记从昨天开始就在发烫。”
林渊低头看向手中的阴山鬼玺。玉玺已经恢复平静，但表面的暗红纹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某种古老的电路图。
“你知道殷墟的事吗？”林渊问。
“知道一点。”苏雨重新收起手机，“我穿越后，花了两个多月在西安调查。白鹿原那座汉墓里发现的穿越者尸骨，衣服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用简体字写着‘殷墟第三祭坑，找到眼睛，就能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渊心里。
“所以你也想去殷墟？”
“必须去。”苏雨眼神坚定，“不仅是回家的问题。我调查发现，穿越现象正在加速。三个月前，西安只有一例。两个月前，长沙又出现一例。一个月前，岐山…现在洛阳。频率越来越高，而且每一次穿越事件，都伴随着…死亡。”
“那些穿越者都死了。”
“不完全是。”苏雨压低声音，“西安那具尸骨，我偷偷去看过。法医说是颈椎断裂，但我用这只能看见‘痕迹’的手摸过那具尸骨…上面有时空撕裂的残留能量。他们不是被死，林渊，他们是被…时空本身撕碎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为什么我们活下来了？”林渊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苏雨看向他手中的玉玺，又摸摸自己前的铜钱：“我怀疑，是因为我们带着‘锚点’。”
“锚点？”
“能稳定时空的东西。”苏雨说，“我这枚铜钱，是从那件发出嗡鸣的青铜尊里掉出来的。你的玉玺，也是从古墓里得到的，对吗？它们可能都是古人制造的…时空稳定器。或者说，是穿越仪器的零件。”
林渊想起阴山墓中看到的画面——巫师高举玉玺，天空出现血色符文。如果那不是祭祀，而是一场精密的时空作实验呢？
“假设你说得对，”林渊整理思路，“古人掌握了某种穿越时空的技术，制造了这些‘锚点’。那我们穿越过来，不是意外，而是…被设计好的？”
“或者说是技术失控。”苏雨说，“就像核泄漏。古人打开了时空裂缝，但控制不住，结果裂缝时开时合，把不同时代的人卷了进来。而我们这些带着锚点的人，算是…幸运的倒霉蛋。”
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雨脸色一变，迅速吹灭油灯。两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搜！他们跑不远！”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队长，这间屋子刚才有光。”
“破门！”
门板被猛烈撞击，木屑飞溅。苏雨抓住林渊的手臂，低声道：“跟我来！”
她拉着林渊退到房间角落，单手在墙上摸索。林渊感觉到她的手按在某块砖石上，用力一推——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快！”苏雨先钻了进去。
林渊紧随其后，刚进入密道，身后的墙壁就重新合拢。几乎同时，外面传来门板被踹碎的声音。
密道狭窄低矮，两人只能弯腰前进。黑暗中，苏雨左手掌心的“时之眼”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前路。
“这是什么地方？”林渊低声问。
“洛阳城的地下通道。”苏雨说，“民国初年军阀混战时修的，后来废弃了。我来洛阳后发现的，正好作为藏身之所。”
密道岔路极多，苏雨却像熟悉自家后院一样左拐右绕。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推开头顶的一块木板，两人爬上去，来到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
“暂时安全了。”苏雨喘息着，点亮一盏小油灯。
仓库很小，只有十几个平方，堆着破旧的木箱和麻袋。角落里铺着简单的被褥，旁边一个小木桌上摆着几本书、一个水壶，还有几张手绘的地图。
林渊看向那些地图——是殷墟的考古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记着十几个点。
“你准备很充分。”林渊说。
“三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了。”苏雨倒了杯水递给林渊，“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在西安，我遇到另一个…‘同行’。”
林渊接过水杯的手一顿：“也是穿越者？”
“曾经是。”苏雨眼神暗了暗，“他比我早来半年，是个物理学家。他研究出一些理论，关于时空裂缝的形成机制。但两周前…他失踪了。只留下这些笔记。”
她从木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笔记本，递给林渊。
林渊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工整有力，用的是简体字和大量物理公式，夹杂着手绘的图表。他快速浏览，捕捉关键信息：
“时空裂缝并非自然现象…与大型祭祀活动能量共振有关…青铜器作为共振器…‘锚点’实为坐标定位装置…殷墟可能是裂缝源头…”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大字：“九星连珠之，裂缝将完全开启。若未能在之前关闭源头，时空将永久错乱。”
下面是一串期计算，最终指向一个时间：民国二十七年十月十九。
林渊抬头：“今天是什么子？”
“十月十。”苏雨说，“距离九星连珠还有九天。和你的玉玺说的‘九之内’完全吻合。”
九天。殷墟在安阳，从洛阳出发，顺利的话需要三四天时间。时间紧迫。
“我们必须去殷墟。”林渊说。
“我知道。”苏雨点头，“但你也看到了，有人在追捕我们。不只是刚才那些人。我在西安时就察觉到，有至少三股势力在追查穿越者的事。”
“哪三股？”
“第一，吴明那伙人，他们算是研究派，想搞清楚真相。”苏雨掰着手指，“第二，本军方。我截获过他们的密电，他们在寻找‘超时代技术’。第三…”她顿了顿，“最神秘的一股。他们不抓人，不留痕迹，但每次穿越事件发生后，现场总会少一些关键证据。好像有人在…清理现场。”
清理现场。林渊想起阴山墓中那些近现代的衣物碎片，但没有任何完整的物品。难道已经被“清理”过了？
“你怀疑有第四个穿越者，”林渊说，“而且他或她在故意掩盖痕迹？”
“或者不是穿越者。”苏雨沉声说，“也许是某个知道真相的‘本地人’，在维护时空的稳定。”
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三长两短。
苏雨神色一松：“是自己人。”
她走到门边，用同样的节奏回应。片刻后，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是三爷。
“三爷！”林渊起身。
三爷看起来有些狼狈，衣襟被划破一道口子，脸上带着擦伤，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到苏雨，微微一愣。
“这位是苏雨，和我一样。”林渊简单介绍。
三爷点点头，没有多问，直奔主题：“外面情况不妙。吴明被抓了，他的院子被本人围了。我在城外安排了马车，天亮前必须出城。”
“吴明被抓了？”林渊心中一沉。
“暂时没生命危险，本人想从他嘴里套情报。”三爷说，“但他手下那个斗笠人逃出来了，带了个口信给你。”他看向林渊，“‘青铜眼睁开时，不要看它的瞳孔。记住，殷墟的第三祭坑，真正的入口在水下。’”
水下入口。林渊记下这个信息。
“我们怎么出城？”苏雨问。
“走水路。”三爷说，“洛河码头有我们林家的货船，可以混在货物里出去。但码头现在也有本兵把守，得想个法子调虎离山。”
苏雨突然说：“我有办法。”
她从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金属管和一小包粉末。“简易烟雾弹，我自己配的。虽然不如现代的好用，但制造混乱足够了。”
三爷眼睛一亮：“你会做这个？”
“大学化学没白学。”苏雨苦笑。
三人迅速制定计划。苏雨和她的烟雾弹负责制造码头混乱，三爷趁机安排人转移守卫注意力，林渊则混入货船。出城后，在城东十里铺汇合，然后直奔安阳。
“还有一个问题，”临行前，林渊说，“殷墟那么大，第三祭坑具体在哪？”
苏雨展开地图，指着一个标记点：“据考古资料，第三祭坑在殷墟宫殿宗庙区东南侧，民国十七年发掘时已经回填。但笔记里提到，‘真正的入口在水下’，我怀疑…指的是洹河。”
洹河。殷墟遗址就在洹河两岸。
“如果入口在水下，我们需要潜水装备。”林渊说。
“洛阳城里有。”三爷说，“林家早年做过沉船打捞生意，库房里有几套老式潜水服，虽然笨重，但还能用。我让人准备好，一并带上船。”
计划敲定。三爷先离开去安排，约定一个时辰后在码头附近的仓库碰头。
仓库里只剩下林渊和苏雨。
“你信任他吗？”苏雨突然问。
“三爷？”林渊想了想，“至少目前，他是唯一能帮我的人。而且…我能感觉到，他隐瞒了一些事，但不是恶意。”
“直觉？”
“玉玺的感应。”林渊摸出怀中的阴山鬼玺，玉玺表面微微发烫，传递出一种模糊的“情绪”——警惕，但没有敌意。
苏雨看着玉玺，突然伸出手：“我能碰一下吗？”
林渊犹豫片刻，递过去。
苏雨的指尖触碰到玉玺的瞬间，她左手掌心的“时之眼”突然红光大盛！玉玺也同时震动，表面的暗红纹路如活过来般流动，两股光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幅短暂的全息影像——
一座巨大的水下洞，洞壁上刻满甲骨文。洞深处，九尊青铜鼎呈环形排列，鼎中央悬浮着一颗…眼睛。
真正的青铜眼。
影像只持续了三秒就消散了。苏雨脸色苍白地收回手，林渊握紧玉玺，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那是目的地。”苏雨喘息着说。
“也是答案。”林渊补充。
仓库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该出发了。”苏雨站起身，收拾必要物品。
林渊将玉玺收回怀中，跟着起身。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仓库——油灯、地图、笔记、简单的铺盖。这就是一个穿越者在陌生时代的全部家当。
而他，也将踏上同样的路。
推开门，夜色如墨。远处洛河的方向，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洛阳城的这一夜，还很长。
但他们的时间，只有九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