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欲站的水晶硬币还在掌心发烫。
林夜攥着那枚刻着苹果图案的银色硬币,感受着金属上传来的温度——不是物理的热,是某种能量的余温,像活物微弱的心跳。他低头看着车票,票面背面的天平上,七个符号终于全部亮起。暴食、贪婪、懒惰、嫉妒、暴怒、色欲、傲慢,七个图标排成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封印,散发出不同色泽的微光。天平本身悬浮在符号中央,保持着完美的平衡,一丝不晃。
但林夜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
就像他此刻的状态。
车厢在震动。不是行驶时的晃动,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剧烈的震颤,仿佛整列火车正在穿过一个极不稳定的空间。窗外的万花筒色块疯狂旋转,红、黄、蓝、绿混成一片刺目的光污染,看得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喉咙发紧。
苏小柔靠在他肩上,呼吸浅而急促。她的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藤蔓痕迹又浮现出来,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像有生命。陈薇坐在对面,低着头检查腿上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发黑,周围的皮肤浮起细密的、蛛网般的紫色纹路。周明在擦拭眼镜,镜片上的裂痕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他的手指在发抖。李国富缩在角落,双手合十,嘴唇快速翕动,但念的不是佛经,而是女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五个人,谁都没说话。
色欲站挖出了每个人最深的渴望,血淋淋地摊在面前,然后要求他们亲手拒绝。那种感觉,像把心脏掏出来,看着它跳动,再把它按回去。疼,而且空。
广播说终点站是“审判”。
审判什么?谁审判谁?以什么标准?
没人知道。
林夜只知道,勾魂索印记在隐隐作痛。不是伤口那种痛,是更深层的、魂魄层面的灼烧感。在傲慢站强行使用能力,吸收了太多暴戾情绪,那些负面能量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印记里,时不时吐一下信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一点就着。
这不是好兆头。
尤其是在“暴怒”站即将到来的时候。
列车猛地一顿。
不是刹车,是撞上了什么东西。金属扭曲的尖啸刺破耳膜,车厢像被巨人攥在手里狠狠摇晃。林夜下意识护住苏小柔,两人一起摔倒在地。陈薇撞在对面座椅上,闷哼一声。周明的眼镜飞了出去,落在过道里,“咔嚓”一声脆响,彻底碎了。李国富的脑袋磕在车窗上,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摇晃持续了十几秒,然后骤然停止。
死寂。
窗外的万花筒色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黑,是纯粹的无光,像被泼了墨,连车窗玻璃都映不出任何倒影。车厢里的灯还亮着,但光线变得极其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而且光线本身似乎在颤抖,像风中的烛火。
林夜爬起来,扶起苏小柔。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清醒。“没事吧?”
苏小柔摇头,手按着口,那里挂着莉莉丝给的银色硬币,此刻正透过衣服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像一块温玉。“硬币……在发热。”
林夜自己的硬币也在发热。他掏出来,看见苹果图案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七个符号的硬币,他们现在有五个——暴食站的车票算一个,贪婪站的金币算一个,懒惰站那棵树的体液算一个(虽然已经渗进苏小柔皮肤),嫉妒站的镜子碎片(被莉莉丝阻止未碎),色欲站的硬币。还差傲慢和暴怒。
傲慢站的凭证是什么?他们似乎没有拿到任何实物。暴怒站呢?
他正想着,车厢里的广播响了。
不是事务员,也不是莉莉丝,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嘶哑,低沉,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的质感,刮得人耳膜生疼:
“暴怒站,到了。”
“规则,只有一条:”
“活下来。”
“倒计时,三十分钟。”
“开始。”
话音落下,车厢里的灯“啪”一声全灭了。
绝对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林夜第一时间抓住苏小柔的手,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陈薇那里借来的军刀。陈薇的低吼在黑暗中响起:“背靠背!别分散!”接着是金属出鞘的声音。周明在摸索眼镜,但显然找不到了,他的呼吸有点乱。李国富在抽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广播,是从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先是低语。
无数个声音,男女老少,重叠在一起,说着不同的话,但情绪是一致的——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我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得不到回报……”
“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低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水般涌来,灌进耳朵,钻进脑子。林夜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喉咙发。他想起了暴怒站时那些暗红色的手臂,想起了自己被勾魂索反噬的暴戾,想起了这趟列车上所有的憋屈和不公。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经历这些?
凭什么无辜的人要死?
凭什么规则可以随意玩弄生命?
怒火在升腾。
但他咬紧牙关,压下去了。
不能生气。
规则说“活下来”,没说不准生气,但暴怒站的考验显然和愤怒有关。一旦失控,就可能变成那些暗红色手臂的同类,或者更糟。
低语声渐渐变成了嘶吼。
嘶吼声中夹杂着撞击声、碎裂声、哭喊声。像一场看不见的暴乱正在车厢里发生。林夜感到有东西擦过他的脸颊,冰凉,粘腻,像某种软体动物。他挥刀砍去,刀锋划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但脸颊上留下了辣的疼,像被指甲抓过。
“有东西!”陈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我看不见,但它们在我周围!”
她挥刀的声音,刀刃砍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接着是液体溅落的声音——浓烈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血的味道。
但不是人血。更腥,更稠,带着腐烂的甜腻。
苏小柔突然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愤怒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放开我!滚开!”
林夜感到她的手在拼命挣扎,想挣脱他的钳制。他握得更紧,低声说:“苏小柔!是我!林夜!”
“我知道是你!”苏小柔的声音扭曲变形,充满怨恨,“你为什么要拉着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受够了!受够这一切了!”
不对。
这不像她。
林夜猛地想起,在色欲站,苏小柔内心深处最大的渴望是一个家,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暴怒站,很可能在放大她的另一种情绪——对现状的绝望,对无法得到渴望之物的愤怒。
“冷静!”林夜吼道,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嘶吼,“这是陷阱!它在利用你的情绪!”
但苏小柔听不进去。她开始用指甲抓挠林夜的手,抓出一道道血痕。她的力气大得不正常,林夜几乎抓不住她。
“松手!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里!离开你!”
最后三个字像冰锥,扎进林夜心里。
他感到自己的怒火也在往上冒。
为什么她不理解?
为什么她要这样?
我是在保护她!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火燎原。勾魂索印记开始发烫,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像燃烧的血管。脑子里有个声音在低语:放开她,让她去死好了。反正她也只会拖后腿。反正这趟列车没人能活着出去。反正……
“闭嘴!”林夜对自己低吼。
他另一只手掏出那枚色欲硬币,按在苏小柔额头上。
硬币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烙铁烫在肉上。苏小柔浑身一颤,停止了挣扎,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但眼中的疯狂褪去了,重新恢复清明。
“林……夜?”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刚才……”
“没事了,”林夜松开按着硬币的手,看见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苹果印记,正在慢慢消退,“硬币能压制暴怒的影响,但效果有限,撑不了太久。”
苏小柔摸了摸额头,手指在发抖。“我……我刚才真的想了你。我好恨……恨这一切,恨这趟列车,也恨你……恨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希望,又让我绝望。”
林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恨我吧。总比恨自己强。”
苏小柔愣住了。
另一边,陈薇的情况更糟。
她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军刀挥舞的破空声,刀刃砍中物体的闷响,她自己的喘息和低吼,混杂在一起。黑暗中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能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不只是那种腐烂的血,还有新鲜的人血。
“陈薇!”林夜喊,“用硬币!”
没有回应。
只有更激烈的打斗声,和陈薇压抑不住的、充满暴戾的怒吼:“来啊!!再来啊!老娘砍死你们!”
“她失控了,”周明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冷静得不像话,“暴怒站放大了她的战斗本能和对戮的渴望。她现在分不清敌我。”
林夜转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周明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之前碎掉的眼镜镜片,边缘在微光下闪着寒光。
“李国富呢?”林夜问。
“在那边,”周明指了指角落,“抱着头,念女儿的名字。暴怒对他影响最小,因为他最大的情绪是愧疚和思念,愤怒不多。”
倒是个好消息。
但陈薇……
打斗声突然停了。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
死寂。
然后,陈薇的脚步声响起,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林夜握紧军刀,把苏小柔护在身后。周明也摆出了防御姿势,虽然只是两片碎镜片,但他握得很稳。
黑暗中,两点红光亮起。
是陈薇的眼睛。
不是反射光,是真的在发光,像烧红的炭。她的呼吸粗重,带着痰音,每呼出一口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她走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手里还握着军刀,刀尖滴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陈薇,”林夜说,声音尽量平稳,“看着硬币。莉莉丝给的硬币,能帮你冷静。”
陈薇没动。
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像野兽在评估猎物。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完全不像她:“硬币……丢了。”
丢了?
林夜心里一沉。
“在哪儿丢的?”
“砍碎了,”陈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和那些东西一起,砍碎了。”
那些东西?
林夜想起刚才黑暗中攻击他们的、看不见的存在。陈薇在和它们搏斗时,把硬币弄丢了——或者,主动扔掉了。
因为她享受戮。
享受愤怒带来的力量。
“陈薇,听我说,”周明开口,语气像在安抚炸毛的猫,“暴怒站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失控。你现在很强大,但这不是真正的你。冷静下来,我们才能活下来。”
“活下来?”陈薇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活下来什么?继续被这鬼列车玩弄?继续看着同伴一个个死掉?不……我要出去。光所有挡路的东西,到驾驶室,把那该死的司机揪出来,剁成肉酱。”
她往前迈了一步。
军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弧。
林夜举起军刀格挡。
“铛!”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陈薇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林夜手臂发麻。他后退半步,稳住身形,脑子里飞速思考。硬拼打不过,陈薇是特种兵出身,格斗技巧和身体素质都远胜于他,现在又被暴怒强化,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但也不能让她这么失控下去。
暴怒站的规则是“活下来”。但如果陈薇彻底疯狂,攻击所有人,他们可能等不到三十分钟结束,就会自相残而死。
“苏小柔,”林夜低声说,“硬币还有用吗?”
苏小柔摸了摸额头,那个苹果印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效果在减弱……但应该还能用一次。”
“一次够了,”林夜说,“帮我制住她,我把硬币按在她身上。”
“怎么制住?”苏小柔声音发颤,“她那么强……”
“不需要完全制住,只要让她停下一秒,”林夜盯着黑暗中那双红眼,“周明,你吸引她注意力。苏小柔,你从侧面扑上去,抱住她的腰。我来按硬币。”
“我可能会死,”周明平静地说。
“不会,”林夜说,“陈薇现在攻击性很强,但目标明确——谁拦她,她谁。你吸引注意力,她第一刀肯定砍你,但以她的习惯,会留三分力变招。苏小柔趁机扑上去,她重心会不稳,我就能得手。”
周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数据分析完毕。成功率约百分之四十。”
“够了。”
“好。”
周明深吸一口气,突然从林夜身后闪出,手里两片碎镜片像飞镖一样射向陈薇的眼睛——不是真要伤她,是扰视线。
陈薇果然被激怒,红光大盛,军刀挥向周明。
就是现在!
苏小柔从侧面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陈薇的腰。陈薇身体一晃,但反应极快,手肘往后猛击,砸在苏小柔背上。苏小柔闷哼一声,但没松手。
林夜冲上去,色欲硬币按向陈薇的额头。
硬币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不是柔和的光,是灼热的、像镁粉燃烧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车厢。
林夜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东西”。
不是暗红色的手臂,是更畸形的存在。它们像一团团粘稠的、半透明的黑色胶状物,没有固定形状,在地上、墙上、天花板上蠕动,表面浮现出无数张人脸,那些人脸在无声地嘶吼,表情扭曲到极致,全是纯粹的愤怒。陈薇刚才就是在和这些东西搏斗,军刀砍在它们身上,会溅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脓血。
强光只持续了一秒。
但足够了。
那些黑色胶状物像被烫到一样,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缩回黑暗深处,消失不见。车厢里重新陷入黑暗,但那种被窥视、被包围的感觉消失了。
陈薇眼中的红光也熄灭了。
她晃了晃,军刀“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软倒。苏小柔扶不住她,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林夜跪下来,探了探陈薇的鼻息——呼吸平稳,只是昏迷。
额头上的苹果印记比苏小柔的深得多,像烙上去的,边缘红肿,但正在慢慢消退。
“成功了?”周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暂时,”林夜说,“但硬币的力量耗尽了。”
他摊开手掌,那枚色欲硬币已经变得暗淡无光,表面的苹果图案模糊不清,像被用力擦拭过。硬币本身也在变冷,迅速失去温度。
“其他硬币呢?”苏小柔问,声音虚弱,“暴食站的,贪婪站的……”
“可能没用,”林夜摇头,“每个站的凭证,可能只对该站的‘主人’有效。色欲硬币能压制暴怒的影响,是因为莉莉丝和暴怒站的主人——如果存在的话——属于同一层次的存在。但其他硬币……”
他话没说完,车厢里的广播又响了。
还是那个嘶哑的声音,但这次带着一丝……赞许?
“压制暴怒,非暴力手段。”
“勇气可嘉。”
“但真正的暴怒,还未降临。”
“倒计时:十五分钟。”
“请享受最后的宁静。”
享受?
林夜苦笑。
他扶起陈薇,把她放在座位上。苏小柔揉着被肘击的背,疼得龇牙咧嘴。周明摸索着找到军刀,递给林夜,自己则捡起那两片碎镜片,小心地收进口袋。李国富还在角落念着女儿的名字,但声音小了很多,像快要睡着了。
十五分钟。
最后的宁静。
林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勾魂索印记的灼烧感减轻了一些,但还在。他能感觉到,印记深处盘踞的那些暴戾情绪,在刚才的强光照射下,稍微安静了一点,但远远没有消失。它们像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喷发。
他需要控制。
不是压抑,是疏导。
愤怒本身不是罪。愤怒是情绪,是本能,是对不公的反抗。但失控的愤怒,才是暴怒。
问题是怎么疏导?
在这趟列车上,面对这些蛋的规则,面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面对内心深处最不堪的欲望——怎么才能不失控?
他想起了。
说过,鬼差最忌讳的就是情绪失控。因为鬼差的力量来自阴阳平衡,而情绪是打破平衡最直接的因素。所以每个鬼差都要学会“静心”,像潭水一样,外物扰动,内心不起波澜。
他试过。
但做不到。
他不是潭水,他是活人,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他会为张建国的死而愤怒,会为苏小柔的眼泪而心疼,会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愧疚。
这些情绪,压不住。
那就不压。
林夜睁开眼睛,看着黑暗的车厢。
不压,但也不放纵。
像驾驭烈马,像引导洪水。
暴怒站的主人想要他失控,想要他变成愤怒的野兽。
他偏不。
他要愤怒,但要清醒地愤怒。要为值得愤怒的事愤怒,要用愤怒的力量,去做该做的事。
比如,砸烂这趟该死的列车。
这个念头一起,勾魂索印记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之前的灼烧感,是兴奋,是共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呼应。
车票也在发烫。
七个符号同时亮起,光芒透过布料渗出,在他口映出一个模糊的、旋转的图案。图案中央,那个天平缓缓倾斜,向暴怒符号那一侧。
林夜感到一股力量从车票涌入身体。
不是阴气,不是鬼差的力量,是某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力量,像地火,像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
他抬起手。
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爆发出暗红色的光,锁链虚影在空气中凝实,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黑色或暗红,而是夹杂着金色的纹路——傲慢站吸收的那些被控制乘客的力量?还是色欲硬币残存的力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锁链现在更粗,更沉,更……愤怒。
锁链像有生命般在空中游动,尖端指向车厢前方——通往驾驶室的那扇门。
它在渴望。
渴望破坏,渴望撕裂,渴望把一切不合理的东西都砸烂。
“林夜?”苏小柔的声音带着恐惧,“你的手……”
林夜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纹路在皮肤下跳动,像心脏在搏动。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在……尝试控制它。”
“控制什么?”周明问。
“愤怒。”
林夜握紧拳头,手臂上的纹路光芒更盛。锁链在空中挥舞,带起呼啸的风声,抽在车厢壁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暴怒站想让我失控,变成愤怒的奴隶,”他慢慢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我就告诉它,愤怒是我的力量,不是我的主人。”
他向前迈步。
锁链像有意识般,在他身周盘旋,形成一个保护圈。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那些缩回黑暗的黑色胶状物再次浮现,但不敢靠近,只是在光芒边缘蠕动,发出嘶嘶的声音。
“你要做什么?”苏小柔问道。
“去驾驶室,”林夜说,“既然规则是‘活下来’,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活下来——不是躲,不是逃,是去砸了这趟列车的控制中心。”
周明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眼镜已经碎了):“数据分析: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
“那就百分之十。”
林夜走到车厢连接处的门前。
门紧闭着,和之前一样。
他抬手,锁链像巨蟒般窜出,狠狠撞在门上。
“轰!”
金属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凹陷,但没破。
锁链收回,再次撞上。
“轰!轰!轰!”
连续三次撞击,门上出现裂纹。
第四次,锁链尖端像钻头一样旋转,刺入裂纹,然后猛地一绞。
“咔嚓!”
门碎了。
不是打开,是彻底碎裂,金属碎片四溅。
门后不是驾驶室。
是一片火海。
暗红色的火焰,像熔岩,像鲜血,熊熊燃烧,填满了整个空间。火焰中,无数人影在挣扎、在哀嚎、在互相撕咬。他们赤身裸体,皮肤焦黑,眼睛燃烧着和火焰同色的光,纯粹的、疯狂的愤怒。
而在火海中央,有一个王座。
王座由白骨堆成,上面坐着一个巨人。
巨人穿着残破的铠甲,皮肤是熔岩般的暗红色,裂缝里透出金色的火光。他没有头发,头顶燃烧着火焰,脸上覆盖着锈迹斑斑的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孔洞,里面是两团跳跃的火苗。
巨人低下头,面具上的孔洞对准林夜。
“你来了,”巨人的声音就是广播里那个嘶哑的声音,但更宏大,更沉重,像山崩,“愤怒的继承者。”
林夜站在门口,锁链在身周盘旋,暗红与金色的光芒交织,对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
“你是暴怒站的主人?”他问。
“主人?”巨人笑了,笑声震得火海翻腾,“不,我是暴怒本身。是被你们压抑的怒火,是被你们否认的憎恨,是被你们掩埋的疯狂。我是一切愤怒的,是所有怨恨的归宿。”
他抬起手,指向林夜。
“而你,你很有趣。你吸收了同伴的愤怒,吸收了那些被我奴役的灵魂的愤怒,甚至吸收了一丝傲慢和色欲的力量。你现在是一颗行走的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我不会爆炸,”林夜说,“我会控制它。”
“控制?”巨人又笑了,“愤怒从来不需要控制。愤怒需要释放,需要燃烧,需要毁灭。你看——”
他指向火海中那些挣扎的人影。
“他们生前压抑了太多愤怒。对上司的愤怒,对家人的愤怒,对社会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他们不敢发火,不敢反抗,不敢说‘不’。于是死后,那些愤怒积累起来,变成了我,变成了这片火海。他们在这里,可以尽情地愤怒,尽情地燃烧,直到把自己烧成灰烬。”
巨人的目光落在林夜手臂的纹路上。
“你也在压抑,孩子。你对这趟列车的愤怒,对规则的愤怒,对死亡的愤怒,对那些伤害你在乎之人的愤怒……你在压抑,而不是释放。但压抑得越久,爆发时就越可怕。”
他站起身。
火海随着他的动作翻腾,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林夜掀翻。锁链的光芒在热浪中摇曳,像风中的烛火。
“来吧,”巨人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世界,“加入我们。释放你的愤怒,燃烧你的憎恨,成为火海的一部分。在这里,你可以永远愤怒,永远燃烧,永远……不用再压抑。”
林夜感到手臂上的纹路在发烫,在共鸣。
火海在呼唤他。
那些挣扎的人影在呼唤他。
释放吧,燃烧吧,毁灭吧。
把一切都烧成灰。
他向前迈了一步。
锁链的光芒突然暗淡。
又一步。
手臂上的纹路开始蔓延,爬上脖子,爬上脸颊。
再一步。
他站在火海边缘,热浪舔舐着他的皮肤,发出“嗤嗤”的声响。
巨人俯视着他,面具下的火苗跳跃,像在期待。
然后,林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巨人,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燃烧的灵魂。
“不,”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火焰的咆哮声中,清晰得像一把刀。
“愤怒是我的力量,不是我的归宿。”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巨人,而是指向自己的口。
“我愤怒,因为这趟列车玩弄生命。我愤怒,因为无辜的人死去。我愤怒,因为我在乎的人受伤。但这些愤怒,不会让我变成你们。”
他握紧拳头,手臂上的纹路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这些愤怒,会让我更清醒,更坚定,更……知道该做什么。”
锁链重新亮起,不是暗红,不是金色,是纯粹的、炽烈的白色。像阳光,像雷电,像一切愤怒最终凝聚成的——决心。
“我要砸烂这趟列车,”林夜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但不是因为愤怒失控,而是因为愤怒告诉我,这是对的。”
他挥动手臂。
锁链像白色的闪电,劈向火海。
不是攻击巨人,而是劈向那些燃烧的灵魂。
白色锁链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火焰熄灭了。
不是扑灭,是净化。
那些挣扎的人影停止了动作,脸上的疯狂褪去,露出茫然,然后变成解脱。他们身上的火焰熄灭,焦黑的皮肤恢复原状,眼神变得清明。他们对林夜点点头,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火海在缩小。
巨人在咆哮。
“不!你不能夺走他们!他们是我的!是我的燃料!是我的力量!”
他扑向林夜,巨大的手掌像山一样压下来。
林夜没躲。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亮到极致,第二条锁链射出,缠住了巨人的手腕。
“愤怒不是用来燃烧自己的,”林夜看着巨人的眼睛,那两团火苗在面具后疯狂跳动,“愤怒是用来改变世界的。”
他用力一拉。
巨人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火海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巨人和林夜,站在一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空地上。
巨人面具上的火苗暗淡下去。
“你……赢了,”他嘶哑地说,“但愤怒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不公,只要还有压迫,只要还有伤害,愤怒就会永远存在。我是不死的。”
“我知道,”林夜说,“我没想死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愤怒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他松开锁链。
巨人慢慢站起来,身上的铠甲哗啦作响。他低头看着林夜,看了很久。
“你很有趣,”他最终说,“也许……你是对的。”
他抬起手,从自己口挖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燃烧的炭,暗红色,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这是暴怒站的凭证,”巨人把炭块递给林夜,“拿去吧。集齐七个,你会看到真相。但记住,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
林夜接过炭块。
入手滚烫,但烫得舒服,像冬天的暖手宝。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审判站……是什么?”
巨人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列车长的地方。所有规则,所有站点,所有‘主人’,都归他管。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列车长……不喜欢被打扰。”
话音落下,巨人的身体开始崩解。像风化的石像,一块块剥落,化作红色的沙,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散。
火海消失了。
巨人消失了。
只剩下林夜,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握着一块燃烧的炭。
车厢重新出现。
灯光重新亮起。
苏小柔、周明、陈薇、李国富都醒了,震惊地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炭块,看着他手臂上正在消退的暗金色纹路。
广播响了。
事务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暴怒站,通过。”
“当前存活旅客人数:5人。”
“七宗罪凭证,已全部集齐。”
“列车将驶向终点站:审判。”
“到站时间:十分钟。”
“请各位旅客,做好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