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男生宿舍楼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林夜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平静的脸。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晚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他刚看完一篇关于惊悚游戏小说写作指南的文章，拇指滑动屏幕，页面最下方跳出一条从未见过的推送——
【你是否厌倦了平凡的生活？】
黑底红字，在昏暗的房间里刺眼得过分。
林夜皱眉，手指移向关闭按钮，但那条推送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文字骤然变化：【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资格确认中……】
他愣住了。
情绪波动？他此刻明明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作为地府在人间潜伏了三年的实习鬼差，保持情绪稳定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每天见证生离死别，处理那些滞留在人间的游魂，早就磨平了他大惊小怪的能力。
但手机像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冰冷的金属机身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那股热度透过皮肤渗进血管，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脉动。不是电子元件过热的烫，更像是……活物的体温。
【资格确认完毕。】
【玩家编号：1408】
【欢迎来到惊悚游戏。】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不，不是黑屏。是整片屏幕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旋涡，那些像素点旋转着下沉，形成一道门。林夜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声音——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铁轨摩擦声，又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
宿舍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对床王浩的鼾声消失了，隔壁房间通宵打游戏的键盘敲击声消失了，连窗外惯有的夏虫鸣叫都一并沉寂。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部正在发生异变的手机。
然后，气味出现了。
先是铁锈味，浓烈得像是走进了一个废弃多年的车间。紧接着是消毒水的刺鼻气息，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林夜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这不是人间的气息——至少不是正常人间该有的。他在处理那些横死者的魂魄时，偶尔会闻到类似的味道，但从未如此浓烈。
手机屏幕的旋涡中心，开始渗出血色。
不是特效，是真的液体。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屏幕里漫出来，顺着机身往下淌，滴落在林夜手背上。冰凉，却带着灼烧般的刺痛。他猛地甩手，血珠飞溅在床单上，晕开几朵诡异的梅花。
那些血渍在布料上扭动。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虫子，蜿蜒爬行，彼此连接，最终拼凑成一行扭曲的文字：
【首班列车将于五分钟后出发】
【未按时登车者，视为放弃玩家资格】
【放弃资格者，抹除】
抹除两个字是用更深的红写成的，深得发黑，盯着看久了，视网膜上会残留灼烧般的印迹。林夜的呼吸节奏第一次出现了紊乱。不是恐惧，是愤怒。什么存在敢在他——一个地府正式备案的实习鬼差——面前玩这种把戏？
他调动体内微薄的阴气，试图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
阴气流动正常。没有厉鬼出没的阴冷漩涡，没有邪术发动的能量波动，甚至没有最基本的怨念聚集。这部手机和上面的文字，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段错误代码，完全游离于他熟知的阴阳规则之外。
这不合理。
除非……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除非这东西的层级，高于他所能感知的范畴。
手机震动了。
这次不是消息提示那种轻微的嗡鸣，而是整个床架都跟着震颤的低沉轰鸣，仿佛有一辆看不见的列车正从地板下疾驰而过。林夜低头，屏幕上的血色文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车票。
一张电子车票。
【404号血色列车·七号车厢·13A座】
【发车时间：23:15】
【乘客须知：】
【1. 请对号入座】
【2. 请勿在非用餐时间进食】
【3. 请保持安静】
【4. 乘务员穿黑色制服】
【5. 列车长不喜欢被注视】
车票的背景是一列老式蒸汽火车的剪影，每一扇车窗后都站着模糊的人影。林夜放大图片，手指划过屏幕时，其中一扇窗里的人影似乎转动了头颅。
他看了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23:10。
还有五分钟。
宿舍门突然传来敲门声。
三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但林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这层楼的所有人都知道，414宿舍今晚只有他一个人。王浩回家了，另外两个室友去网吧通宵。更何况，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多，谁会在这个时候拜访？
“谁？”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第四声敲门声响起，比前三声重了一些，带着某种金属撞击木门的质感。林夜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阴气在指尖凝聚成肉眼不可见的细丝，从门缝下方探了出去。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门外没有人。
至少没有“活人”。阴气丝线传回的感知里，门口站着的是一团凝固的、冰冷的能量体，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魂魄该有的波动。但它有形状——一个高大、瘦削的人形轮廓，头顶似乎戴着某种帽子的延伸。
乘务员穿黑色制服。
车票上的第五条规则闪过脑海。
林夜没有开门。他后退两步，背部抵住了冰凉的墙壁。手机屏幕的光自动调到了最亮，照亮了门上那块巴掌大的磨砂玻璃。一个黑色的影子正贴在玻璃外侧，缓慢地、左右摇晃着，像是在透过玻璃观察室内。
影子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的轮廓异常细长，手指的关节处有着不自然的凸起。它用食指的指尖，在玻璃上划动。
刺啦——
刺啦——
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在死寂中无限放大。林夜盯着那扇门，看着磨砂玻璃上逐渐浮现的痕迹。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向左指的箭头。
指向窗户。
他猛地扭头。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灰白色的雾气翻滚着，像是有生命般贴着玻璃蠕动。而在雾气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正由远及近。
那是车头灯。
老式蒸汽火车特有的、圆形的、猩红色的车头灯。
呜——
汽笛声穿透玻璃，穿透墙壁，直接在他颅骨内部炸开。那声音里夹杂着无数人的尖叫、哭泣和哀求，混合成一种非人的哀鸣。林夜感到耳膜刺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流下。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染上暗红。
流血了。
仅仅是汽笛声，就震伤了他的耳膜。
手机屏幕疯狂闪烁，车票上的倒计时归零：【00:00】。
下一秒，宿舍的墙壁开始融化。
不是比喻。混凝土墙面像蜡烛般软化、流淌，露出后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铁轨延伸向远方，锈迹斑斑的枕木上沾着深色的污渍。那列火车已经近在咫尺——一列通体暗红的蒸汽机车，车身上布满血管般的凸起纹路，每一节车厢的窗口都透出昏黄的光。
但那些光里没有人影。
只有无数只手。
苍白、浮肿、指甲脱落的手掌贴在车窗内侧，疯狂地抓挠着玻璃，留下黏腻的痕迹。火车没有减速，直直地朝他撞来。林夜本能地想侧身闪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某种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原地，就像标本架上被固定的昆虫。
他眼睁睁看着火车头撞向自己。
没有撞击声。
只有冰冷的、湿滑的触感包裹全身，像是跌进了一条巨大的食道。视野被暗红色填满，鼻腔里灌满铁锈和腐肉的气味。他感到自己在滑动，沿着某种倾斜的通道向下、再向下，直到——
咚。
背部撞上坚硬的平面。
林夜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座椅上。
深红色的绒布座椅，布料已经磨损得起毛，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海绵。空气浑浊，混合着霉味、汗臭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方形灯罩里漏下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他正身处一节火车车厢内部。
狭窄的过道，面对面的双人座椅，行李架上堆着破旧的皮箱。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但那不是风景，而是不断扭曲、翻滚的灰雾。偶尔会有苍白的脸孔在雾气中一闪而过，空洞的眼眶对着车厢内凝望。
林夜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捏着一张纸质车票。
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模一样：404号血色列车，七号车厢，13A座。
“新来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夜转头，对座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双手紧紧抓着一个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引起林夜注意的是男人的眼睛——瞳孔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黄，那是被阴气长期侵蚀的征兆。
“这趟车……”男人舔了舔裂的嘴唇，“规矩很多。最好一条都别犯。”
“比如？”林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像是个吓懵了的普通大学生。
“比如，”男人压低声音，朝车厢连接处的方向努了努嘴，“乘务员过来的时候，千万别跟他对视。上个月有个不懂事的，多看了两眼，结果……”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
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走进来，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嘴唇是两道细细的缝，没有血色，也没有弧度。他手里推着一辆金属推车，车轮在颠簸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推车上摆着一个个盖着银色圆盖的餐盘。
浓烈的肉香从盖子缝隙里飘出来，油腻得让人反胃。但车厢里其他乘客——林夜这才注意到，前后几排座椅上还坐着七八个人——全都坐直了身体，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冒出饥饿的绿光。
乘务员停在了第一排座位旁。
他掀开一个餐盘的盖子。
盘子里是一块炖得烂熟的肉，淋着深褐色的酱汁。肉块中心，一人类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用餐时间到了。”
乘务员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互相摩擦。他把餐盘递给第一排那个不断发抖的年轻女孩：“请享用。”
女孩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盘子。
林夜收回视线，看向自己手中的车票。
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墨迹还未透，像是刚刚有人用钢笔写上去的：
【检测到异常身份：实习鬼差】
【警告：系统规则与阴司条例存在冲突】
【建议：隐藏身份，遵循游戏规则，直至冲突解决】
他盯着那行字，指腹摩挲着“冲突”两个字。
车票的纸张边缘，开始渗出血珠。
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裤子上，晕开成小小的、深色的圆。
而车厢另一头，乘务员已经推着餐车，朝13排的方向缓缓走来。
车轮声。
“嘎吱——”
“嘎吱——”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