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比试，沈清欢无心再看。
她的目光在观礼台上扫过，寻找着凌千澈的身影。
刚才林清羽使出长虹贯时，凌千澈的反应很不对劲。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讶，反而像是……早就知道？
而且，从比试开始到现在，凌千澈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反常。
以他的性子，看到这么精彩的比试，早就该大声喝彩、与同门议论了。可今天，他除了刚来时与父亲说了几句话，就再没开过口。
他在想什么？
沈清欢的目光在观礼台上扫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那抹醒目的红衣。
凌千澈不见了。
几乎同时，她发现苏婉儿也不见了。
刚才还在与药王谷谷主寒暄的苏婉儿，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连她身边的侍女都没有察觉。
不对劲。
沈清欢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谢无妄，他依旧盯着虚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沈清欢悄然后退，借着人群的遮掩，离开了观礼台。
她必须找到凌千澈。
九嶷山巅很大，擂台区域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大部分地方都是原始的山林，古木参天，怪石嶙峋，人迹罕至。
沈清欢凭着直觉，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越往后山走，人迹越少。渐渐地，连巡逻的弟子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鸟鸣。
沈清欢放轻脚步，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道影子在林间穿梭。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凌千澈的声音。
沈清欢心中一紧，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悄悄探出头。
前方是一处断崖，崖边站着两个人。
背对她的，是一袭水蓝衣裙的苏婉儿。
面对她的，正是凌千澈。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剑拔弩张。
“……苏婉儿，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凌千澈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苏婉儿背对着沈清欢，看不到表情，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凌少宗主何出此言？”
“那卷剑谱。”凌千澈冷笑，“本不是你从禁地拓印的，是清欢当年亲手交给你的，对不对？”
苏婉儿的背影微微一僵。
“当年清欢创出惊鸿剑法，第一个给你看。她说‘师姐剑道造诣高，帮我看看这套剑法可有不妥’。”凌千澈上前一步，视着苏婉儿，“那卷玉简，是她准备送给谢无妄的生辰礼，托你转交。可后来她出事，玉简便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苏婉儿，你留着这玉简三百年，如今突然拿出来，是想做什么？提醒谢无妄想起清欢？还是……另有所图？”
沈清欢的心脏狂跳。
凌千澈说得没错。
那卷玉简确实是她当年亲手交给苏婉儿的。那时她十八岁，惊鸿剑法刚刚创出，还不完善。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婉儿，因为苏婉儿是云霄宫剑道造诣最高的女弟子，她相信师姐能给她中肯的建议。
后来谢无妄生辰将近，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将完善后的惊鸿剑法前八式刻在玉简上，又加上了那句“愿君如长虹，贯凌云霄”，托苏婉儿转交。
可谢无妄生辰那天，她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等来的是勾结魔尊的指控，是留影石的“铁证”，是诛仙台的。
而那卷玉简，从此石沉大海。
她以为玉简早就毁了，或者遗失了。
却没想到，苏婉儿竟然一直留着。
留了三百年。
为什么？
苏婉儿缓缓转身，脸上的温柔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表情。
“凌千澈，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就该明白——”她抬起手，掌心凝聚起冰蓝色的灵力，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会死。”
意，凛然如刀。
沈清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凌千澈有伤在身，绝不是苏婉儿的对手！
“怎么，想我灭口？”凌千澈笑了，笑容灿烂如阳，眼底却结着寒冰，“你以为我不敢？”
“你以为我不敢？”苏婉儿指尖的冰蓝色灵力暴涨，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锥，悬浮在她身前，“这里人迹罕至，了你，就说你失足坠崖，谁能查出来？”
“那你试试看。”凌千澈红衣翻飞，掌心浮现一柄赤色长枪，枪身流转着火焰般的光芒，“三百年前我没能护住清欢，今，至少能为她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两人已站在一处！
轰——！
冰锥与火焰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浪翻滚，山石崩裂，周围的树木被连拔起，断崖边缘的岩石簌簌落下，坠入深不见底的云海。
元婴期的威压全面爆发，沈清欢躲在巨石后，被那恐怖的威压震得气血翻涌，险些吐出血来。
她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擂台上，凌千澈的枪法大开大合，炽热如火，每一枪都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而苏婉儿的术法阴柔诡谲，冰锥如雨，从四面八方袭向凌千澈，每一击都直指要害。
两人都是元婴期，修为相当，按理说应该打得旗鼓相当。
但沈清欢看得出来，凌千澈落了下风。
他的枪法依旧凌厉，但灵力运转有明显的滞涩，显然是旧伤未愈。而且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反观苏婉儿，虽然也被凌千澈的枪法得有些狼狈，但气息平稳，灵力充沛，显然状态比凌千澈好得多。
“凌千澈，你不是我的对手。”苏婉儿冷笑，指尖凝聚起一道冰蓝色的光刃，“若是全盛时期，我或许还要费些工夫。但现在……你连我三成实力都接不下。”
说罢，她屈指一弹，冰蓝色光刃撕裂空气，直射凌千澈口！
凌千澈横枪格挡，光刃撞在枪身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旧伤复发了！
沈清欢的心狠狠一抽。
“凌少宗主，黄泉路上，记得替我向清欢师妹问好。”
苏婉儿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手中的动作却狠辣无情。她双手结印，身前凝聚出数十道冰锥，每一道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锁定凌千澈全身要害。
“去！”
冰锥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凌千澈想要闪避，但旧伤发作，灵力运转滞涩，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冰锥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自侧面袭来！
那剑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恰到好处地击碎了最前面的几道冰锥，为凌千澈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凌千澈趁机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剩下的冰锥。
“谁？！”
苏婉儿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剑光袭来的方向。
沈清欢从巨石后走出，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的木剑——那是她刚才在路上随手折的树枝削成的。
“是你？”苏婉儿眯起眼，眼中闪过意，“阿月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弟子路过，见代宫主与凌少宗主切磋，特来观战。”沈清欢语气平静，握剑的手却微微发抖。
以筑基期对抗元婴期，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凌千澈死。
“观战？”苏婉儿笑了，笑容冰冷，“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她抬手，无数冰锥凭空凝结，铺天盖地朝着沈清欢袭来！
沈清欢咬牙，运转全身灵力，木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迹。
惊鸿剑法第一式——云起。
第二式——风动。
第三式——雨落。
……
第八式——月沉。
八式连环，一气呵成。
木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残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竟将那铺天盖地的冰锥尽数挡下！
苏婉儿脸色骤变：“惊鸿剑法？你怎么会？！”
沈清欢不答，剑势一转，木剑上亮起淡淡的青光。
惊鸿第九式——长虹贯！
这一式她前世只悟出雏形，今生第一次完整使出，竟如有神助。木剑化作一道青色长虹，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苏婉儿面门！
剑气凌厉，意凛然。
苏婉儿急退，脸颊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
她抬手抹去血迹，眼中意沸腾：“好，好得很！一个两个，都来送死！”
元婴期的威压全面爆发，山石崩裂，树木倒伏，整个断崖都在颤抖。
沈清欢被那恐怖的威压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她单膝跪地，用木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境界的差距，太大了。
筑基期在元婴期面前，如同蝼蚁。
“阿月，你的惊鸿剑法，从何学来？”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清欢猛地抬头，看见谢无妄不知何时出现在断崖边，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只是站在那里，就将苏婉儿的威压尽数化解。
他什么时候来的？
看到了多少？
沈清欢的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
完了。
情急之下使出惊鸿剑法，必然引起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编造借口，却听凌千澈虚弱的声音响起：
“谢无妄……你终于来了……”
凌千澈撑着长枪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带着讥诮：“你再不来，我就要死在你这位好师姐手里了。”
谢无妄看向他：“怎么回事？”
“你那卷玉简，本不是苏婉儿从禁地拓印的。”凌千澈冷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是清欢当年亲手交给她的！苏婉儿保留三百年，今突然拿出来，你敢说她没安好心？”
苏婉儿脸色煞白，急道：“师兄，你别听他胡说！那玉简确实是我从禁地……”
“禁地石壁上的剑谱，是本君亲手抹去的。”谢无妄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前，本君闭关前，将清欢在禁地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包括她刻在石壁上的剑谱草稿，包括她留在那里的所有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苏婉儿，目光如刀：“所以，婉儿，你那卷玉简，从何而来？”
苏婉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我……我……”她语无伦次，忽然指向沈清欢，“是她！一定是她伪造的！她早就和凌千澈勾结，想要陷害我！”
沈清欢握紧木剑，正要反驳，却听谢无妄道：
“阿月，把你的手伸出来。”
沈清欢不明所以，依言伸出右手。
谢无妄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鲜血渗出，滴落在地。
与此同时，谢无妄咬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沈清欢的伤口上。
两滴血，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融合。
“血契共鸣……”凌千澈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惊，“只有至亲血脉，或者……命定道侣，才会产生血契共鸣！”
谢无妄松开沈清欢的手，声音颤抖，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
“她不是阿月。”
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她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