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锁链扣上手腕时,沈清欢睫毛轻颤,从漫长的混沌中醒来。
金属的寒意透过肌肤渗入骨髓,铁链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她试图移动手指,却发现自己被九道玄铁锁链牢牢禁锢——手腕两道,脚踝两道,腰间三道,琵琶骨两道。每一道锁链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那是专门用来镇压重犯的“九重天罚锁”。
三百年了。
距离她跳下诛仙台,整整三百年。
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玄玉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高悬的九盏琉璃灯。灯光流转间,映出七彩光华,美得不似人间——这是云霄殿,仙界七十二仙宫之首,云霄仙宫的主殿,也是她前世殒命前最后站立的地方。
“醒了?”
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带着冰雪浸透骨髓的凉意,每个字都像是从万年寒潭中捞出来的,冷得人心头发颤。
沈清欢缓缓抬眼。
视线沿着玄玉台阶一级级向上。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以整块的万年玄玉雕琢而成,两侧立着十八蟠龙玉柱,龙眼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威压。
高台之上,玉座巍然。
白衣仙君端坐其上,墨发如瀑,仅以一简单的玉簪束起。他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那张脸沈清欢刻骨铭心——谢无妄,云霄仙君,仙界第一剑仙,也是她前世爱了三百年的师兄,更是亲手将她上诛仙台的人。
他穿着一袭玄色暗绣云纹的广袖长袍,外罩雪白纱衣,黑白交织,更衬得他气质清冷出尘。此刻他正垂眸看着她,那双曾经映过漫天星辰的眼眸,此刻幽深如寒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从今起,你叫阿月。”
谢无妄起身,缓步走下玉阶。玄玉地面映出他修长的身影,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威压,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动作而凝滞。
沈清欢看着他走近,看着那张三百年来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三百年了,她从诛仙台下的血海怨念中挣扎着重生,花了三年时间重新修炼,又以孤女身份通过层层考核进入云霄宫外门,一步步走到今天,为的就是这一刻。
她要让谢无妄,亲手将她接回云霄宫。
谢无妄停在她面前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他比她记忆中更加清瘦,下颌线条凌厉如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许久未曾好好休息。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
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记住,你的眼睛要永远垂着三分,看人时不可直视,要像这样——”他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比画,“目光落在对方下颌处,既显恭敬,又不会失了分寸。”
沈清欢垂下眼睫,做出温顺的姿态。
“笑时唇角只能弯到这个弧度。”他的指尖在她唇边轻轻一点,“不能太开,不能露齿,要笑得含蓄,带着三分羞涩。”
“走路时步幅七寸,不可太大显得粗鲁,不可太小显得扭捏。”他后退半步,示意她走两步,“说话时尾音要轻软,像这样——‘仙君,弟子知道了’,尾音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不能太过。”
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对应着她前世的习惯。
沈清欢心中冷笑。
原来这三百年,他将她的一切都记得如此清楚。清楚到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小习惯,他都如数家珍。
“为什么?”沈清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谢无妄的手指顿了顿。
他盯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因为你像她。”
像谁?
沈清欢几乎要笑出声来。
像那个三百年前“死”在他怀里的“小师妹”,像那个让他疯魔至今的“白月光”。
可他不知道,他口中早已神魂俱灭的“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顶着另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成了他自己找来的“替身”。
这张脸是她精心挑选的——三分像她前世,七分陌生。眉眼比她前世柔和,鼻梁比她前世小巧,连唇形都比她前世更加温婉。唯一相似的,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
她赌的就是这颗泪痣。
前世她眼角也有一颗泪痣,谢无妄曾说:“你这颗痣生得不好,像是要哭一辈子。”
她当时笑着回他:“那师兄可要对我好一点,别让我真哭了。”
后来,她在诛仙台上哭了。
而他,冷眼旁观。
“仙君。”沈清欢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掩藏在恭顺的外表下,“弟子明白了。”
谢无妄松开手,退后半步,继续审视她。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的眉眼划过鼻梁,落在唇上,最后又回到眼睛。
“太像了。”他喃喃自语,“又太不像了。”
沈清欢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仙君说什么?”
“没什么。”谢无妄转身,走到玉座旁的桌案前,拿起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明卯时,换上这套衣服来见我。”
那是一套月白色流仙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海棠花,花瓣边缘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琉璃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是她前世最常穿的样式。
前世她最爱海棠,最爱月白衣裳,最爱在裙摆上绣些小巧精致的花样。这套衣裳,简直像是从她三百年前的衣柜里直接拿出来的。
沈清欢伸出手,指尖触到柔软冰凉的布料时,前世记忆如水般汹涌而来。
三百年前,也是在这座大殿。
她被众人围在中央,无数手指着她,无数声音指责她“勾结魔尊”“背叛仙界”。她百口莫辩,一次次解释,却无人肯听。
她看向高台上的谢无妄,希望他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站出来护住她。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失望。
最后,是他亲手封住她的灵力,是她曾经最敬爱的师父亲自下令,将她押上诛仙台。
他说:“清欢,你让我失望。”
她说:“师兄,我没有。”
可他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诛仙台的罡风撕裂神魂时,她最后看见的,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而冷漠。
三百年来,那个背影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噩梦中,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要回来。
要让他付出代价。
“你很像她。”
谢无妄的声音将沈清欢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不知何时又走到了她面前,抬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手指蜷缩收回。
“但你不是她。”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永远不是。”
沈清欢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痛苦、偏执、疯狂,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荒唐。
沈清欢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恭敬行礼:“弟子告退。”
她转身,拖着沉重的锁链,一步步走下玄玉台阶。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身后,传来谢无妄低低的呢喃:“明,随我去诛仙台。”
沈清欢脚步未停,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诛仙台?
好啊。
她倒要看看,他要如何让她这个“替身”,去模仿“正主”的死亡。
走出云霄殿,外面已是黄昏。
夕阳将云海染成橘红色,七十二座仙宫悬浮在云海之上,仙鹤振翅,灵兽嬉戏,一派祥和景象。
沈清欢站在殿前广场上,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三百年前,她是这里最受宠爱的小师妹,走到哪里都有人笑着跟她打招呼,师父宠着,师兄护着,连扫地的杂役弟子都会偷偷塞给她糖果。
三百年后,她以“替身”的身份回来,所有人都用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这就是仙君新找来的那个?”
“长得倒是和清欢仙子有几分相似。”
“何止几分,简直像是亲姐妹!”
“嘘,小声点,仙君听见了又要发火……”
窃窃私语如蚊蝇般萦绕在耳边。
沈清欢充耳不闻,在两名弟子的“护送”下,朝着月华阁走去。
月华阁位于云霄宫东南角,是她前世居住的宫殿。那里有一株她亲手栽种的海棠,有一个她亲自开凿的莲池,有她收藏的所有小玩意。
她不知道三百年过去,那里变成了什么模样。
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假山莲池,月华阁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沈清欢愣住了。
院门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朱红漆,铜环门,门上挂着的牌匾写着“月华阁”三个字,是她前世亲手所书,笔迹稚嫩却认真。
推门而入,院中景象更是让她心头一颤。
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与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株海棠长得更加茂盛,枝头开满粉白花朵,微风拂过,花瓣如雪飘落。莲池中荷花盛开,锦鲤嬉戏,连池边那块她常坐的青石,位置都没有变。
殿内的布置更是分毫不差——窗边挂着那串她亲手做的贝壳风铃,书架上的书依旧按她的习惯排列,甚至连梳妆台上那面铜镜,都是她前世最爱的那面。
“仙君吩咐,这里的一切都要保持原样。”领路的弟子低声说,“这三百年,每天都有人来打扫,但除了打扫,谁也不准动这里的东西。”
沈清欢走进殿内,指尖拂过桌面。
一尘不染。
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可她已经“死”了三百年。
谢无妄将这里保持得如此完好,是为了怀念,还是为了……赎罪?
沈清欢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如今她回来,只有一个目的——复仇。
“姑娘请先休息,明卯时,仙君会派人来接您。”弟子说完,恭敬退下,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沈清欢一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温婉,鼻梁小巧,唇色浅淡,眼角那颗泪痣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这是她用禁术“移形换貌”重塑的面容,能维持三年。三年内,便是大罗金仙也看不出破绽。
三年,足够她完成计划。
窗外传来风声,贝壳风铃叮当作响。
沈清欢推开窗,望向诛仙台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罡风凛冽,是她前世殒命之地,也是她重生开始的地方。
明,她将再次踏上诛仙台。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沈清欢。
她是阿月。
是谢无妄亲手选中的,索命冤魂。
夜深了。
沈清欢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三百年前,她常常躺在这里,抱着枕头等谢无妄来给她讲睡前故事。他总是很忙,但再忙也会抽空过来,坐在床边,用清冷的声音讲些仙界的传说。
有时候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会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那时候她以为,师兄会一直这样护着她。
直到诛仙台上,他亲手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沈清欢瞬间警觉:“谁?”
门外沉默片刻,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奴是月华阁的守阁人,给姑娘送些吃食。”
守阁人?
沈清欢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驼背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的眼睛浑浊,看人时有些呆滞,显然是修为不高,寿元将尽的杂役弟子。
“姑娘请用。”老者将食盒递给她,转身要走。
“等等。”沈清欢叫住他,“您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老者停下脚步,缓缓回头:“三百年了。从清欢仙子……走后,仙君就命老奴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进来。”
三百年。
沈清欢心头一颤:“那您……见过清欢仙子吗?”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见过。那是个很好的孩子,活泼,爱笑,对谁都好。老奴腿脚不便,她每次见到,都会扶一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走的那天,老奴就在宫门外。看着她被押上诛仙台,看着她跳下去……老奴什么也做不了。”
沈清欢鼻尖一酸。
三百年了,还有人记得她。
记得那个“活泼爱笑”的沈清欢。
而不是史书上记载的“勾结魔尊的叛徒”。
“您相信她是叛徒吗?”沈清欢轻声问。
老者抬头看她,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沈清欢垂下眼,“听说仙君很爱她,如果她是被冤枉的……”
“没有如果。”老者打断她,语气忽然冰冷,“仙界已经定了她的罪,她死了,魂飞魄散了。姑娘既然是仙君找来的替身,就该做好替身该做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他说完,转身蹒跚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替身该做的事?
是啊,她现在只是个替身。
一个不该有思想,不该有感情,只需要模仿“正主”一言一行的木偶。
她提着食盒回到殿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粥。
是她前世最爱吃的几样。
沈清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味道……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连咸淡都分毫不差。
她忽然想起,前世月华阁有个厨娘,做的菜最合她的口味。后来那厨娘告老还乡,她还难过了许久。
难道这三百年来,谢无妄一直留着那个厨娘?
或者……换了个厨子,却要求做出完全相同的味道?
沈清欢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
她走到窗边,望向云霄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谢无妄应该还在处理公务。他向来勤勉,三百年如一,将云霄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这样一个严于律己、公正不阿的仙君,为何当年不肯信她?
为何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夜风吹过,带来海棠花的香气。
沈清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一切才刚刚开始。
卯时未到,沈清欢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那套月白色流仙裙。
铜镜中,月白衣裙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银线海棠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她将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只用一白玉簪固定,耳边垂下几缕碎发——这是她前世最常梳的发式。
一切准备就绪,她推门而出。
院中,一名弟子已经等候多时。
“姑娘请随我来,仙君在诛仙台等您。”
沈清欢点头,跟着他穿过重重殿宇,朝着云霄宫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迹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她和引路弟子两人,走在空旷寂静的回廊中。
诛仙台位于云霄宫后山,是仙界处决重犯之地。那里罡风凛冽,云雾翻涌,寻常弟子本不敢靠近。
远远地,沈清欢就看见了那座熟悉的断崖。
崖边站着一道白色身影,衣袂翻飞,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谢无妄。
他背对着她,望向崖下翻涌的云雾,背影孤寂得像一幅水墨画。
“仙君,人带到了。”弟子恭敬行礼,随后退下。
谢无妄缓缓转身。
晨光中,他的脸比昨更加苍白,眼下青影更深,显然一夜未眠。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像。”他轻声说,“太像了。”
沈清欢垂眸:“仙君谬赞。”
谢无妄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诛仙台:“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诛仙台。”沈清欢平静地说,“仙界处决重犯之地。”
“也是她……跳下去的地方。”谢无妄声音低哑,“三百年了,本君每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沈清欢心脏一抽,面上却依旧平静:“仙君情深,那位仙子若泉下有知,定会感动。”
“泉下?”谢无妄笑了,笑容惨淡,“诛仙台下神魂俱灭,哪来的泉下?”
他转身,再次望向崖下:“今带你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仙君请吩咐。”
“走到崖边,重复她最后说的话。”
沈清欢抬眸:“仙君,弟子不知那位仙子说了什么。”
“本君知道。”谢无妄一字一顿,“本君会告诉你每一句。你只需——模仿。”
模仿自己的死亡。
沈清欢几乎要笑出声来。
多么讽刺。
三百年后,她这个“死者”,要在这里模仿自己死前的话语。
“是。”她垂首应下,一步步走向崖边。
罡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越靠近崖边,风越大,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长发狂舞。
前世记忆如水般涌来——
被最信任的师兄背叛,被所有人唾弃,站在这里时是怎样的绝望?
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朝阳初升,将云海染成血色。她被铁链锁着,跪在崖边,听着执法长老宣读罪状。
“云霄宫弟子沈清欢,勾结魔尊,泄露仙界布防,致使三千仙兵殒落……罪证确凿,判处诛仙台极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她一遍遍喊“我没有”,可无人肯听。
她看向谢无妄,希望他能说句话。
可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最后,他亲手解开了她身上的锁链。
他说:“清欢,跳下去吧。这是你……最后的体面。”
体面?
好一个体面。
沈清欢停在崖边,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第一句。”谢无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说:‘师兄,我没有’”
沈清欢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空茫。她转身,望向谢无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师兄,我没有。”
谢无妄瞳孔骤缩。
那语气、那眼神、那种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模样——太像了。像到让他心搏骤停,呼吸一滞。
“第二句。”他声音发颤,“她说:‘你终究不信我’”
沈清欢笑了,笑容惨淡如凋零的海棠:
“你终究不信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谢无妄的心脏。
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身侧的岩石才站稳。
三百年了,这句话在他梦中出现了无数次。每一次,他都想冲上去告诉她“我信你”,可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
“第三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必了。”沈清欢打断他。
她上前一步,离崖边只剩半尺,罡风吹得她衣裙狂舞,仿佛随时会将她卷下深渊。
“仙君想看的,是这一幕吧?”
话音未落,她忽然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阿月!”
谢无妄疾冲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将沈清欢拽回,重重撞进他怀里。谢无妄的手臂箍得她生疼,呼吸急促,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谁准你跳的?!”他低吼,眼底翻涌着惊怒和后怕,“谁准你跳的!”
沈清欢仰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仙君不是要我模仿她吗?她跳了,我便跳。有何不对?”
谢无妄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出破绽。
太像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她回来了。
那种决绝的姿态,那种绝望的眼神,那种……宁死也不肯低头的倔强。
可是不是。
她不是她。
她只是个替身,一个他找来安慰自己的赝品。
良久,谢无妄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疲惫:“你走吧。”
“弟子告退。”沈清欢行礼,转身离去。
转身时,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谢无妄,这才只是开始。
我要你夜夜看着这张脸,想着那个人,在愧疚与悔恨中煎熬。
我要你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我要你——比我前世痛苦千倍万倍。
而她,会一步一步,将他拖入。
就像他当年对她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