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离开后，沈清欢在月华阁内待了整整一天。
她没有出门，也没有练剑，只是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海棠树，看着阳光从东移到西，看着花瓣一片片飘落。
她在等。
等谢无妄来。
按照往的习惯，谢无妄午时过后会来月华阁，看她练剑，检查她的功课。但今天，直到落西山，他都没有出现。
沈清欢心中了然。
苏婉儿今天的话，终究是在谢无妄心里种下了一刺。
他在犹豫，在挣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越陷越深”。
这正是沈清欢想要的。
她要让这刺越长越深，要让他开始怀疑苏婉儿，开始怀疑当年的真相，开始……怀疑他自己。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欢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
镜中的脸依旧陌生，眉眼温婉，鼻梁小巧，唇色浅淡。只有眼角那颗泪痣，和前世一模一样。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颗泪痣。
三百年前，谢无妄曾说：“你这颗痣生得不好，像是要哭一辈子。”
她当时笑着回他：“那师兄可要对我好一点，别让我真哭了。”
后来，她在诛仙台上哭了。
而他，冷眼旁观。
沈清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转身，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那枚苏婉儿给她的锦囊。
锦囊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打开锦囊，取出里面的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通透，上面刻着复杂的安神符文。在月光下，玉佩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沈清欢知道，苏婉儿给的东西，绝不会那么简单。
她将玉佩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玉佩的雕工很精细，符文刻得一丝不苟，灵力流转也很顺畅。看起来，确实是一枚上好的安神玉佩。
但沈清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玉佩上。
鲜血落在玉佩表面，瞬间被吸收。玉佩亮起微弱的红光，一闪即逝。
沈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追踪符！
这玉佩里，竟然藏着追踪符！
难怪苏婉儿要送她玉佩，还说什么“助你凝神静气”。原来是为了方便随时掌握她的行踪！
好一个心思缜密的苏婉儿！
沈清欢冷笑一声，将玉佩放回锦囊，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
这是她前几偷偷炼制的“伪符玉”，外表看起来和苏婉儿给的玉佩一模一样，但里面刻的是反追踪符文，可以扰追踪符的效果。
她将两枚玉佩调换，将真正的追踪玉佩收进储物戒，将伪符玉放进锦囊。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今夜，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沈清欢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潜出了月华阁。
今夜的目标，是苏婉儿的居所——云水阁。
她要知道，苏婉儿和魔族到底在谋划什么，血祭大阵的具置在哪里，还有……她那一魂一魄被囚禁的密室，到底有多少守卫。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沈清欢像一道影子，在云霄宫的殿宇楼阁间穿梭。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弟子，也避开了那些隐蔽的阵法结界。
前世她是云霄宫的小师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三百年过去，虽然有些地方变了，但基本的布局没有大变。
云水阁位于云霄宫西侧，是一座三层小楼，周围环绕着灵泉和花木，环境清幽雅致。
沈清欢潜到云水阁外，躲在一株高大的灵木后，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阁内还亮着灯，窗上映出两道身影——一道是苏婉儿，另一道……
沈清欢瞳孔骤缩。
那是个男人，身形高大，穿着黑袍，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又是他！
上次在禁地密室见到的那个魔族！
沈清欢屏住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竖起耳朵倾听。
“……计划有变。”是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谢无妄开始怀疑了。凌千澈那小子硬闯禁地，拿到了留影石的查验记录。虽然记录上没有直接证据，但谢无妄不是傻子，他一定会起疑心。”
“怀疑又如何？”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漠，“没有证据，他什么都做不了。况且，你不是已经在他身边安了棋子吗？”
“那个替身？”苏婉儿冷笑，“她确实很像沈清欢，但太像了，反而让谢无妄更加疑心。今天我去试探她，发现她很不简单。表面温顺，实则心思深沉，我送她的追踪玉佩，她未必会戴。”
“那就除掉她。”男人语气淡漠，“一个替身而已，死了就死了。”
“不行！”苏婉儿急道，“她现在住在月华阁，是谢无妄亲自安排的人。如果突然死了，谢无妄一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反而会打草惊蛇。”
男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她‘意外’身亡。诛仙台是个好地方，当年沈清欢死在那里，现在她的替身也死在那里，不是很完美吗？”
沈清欢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们果然要对她下手！
“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男人的声音继续响起，“血祭大阵必须启动。魔尊大人已经等了三百年，不能再等了。”
“可是……”苏婉儿迟疑，“云霄宫的守卫太严，我们的人进不来。血祭大阵需要至少一百个活人祭祀，我去哪里找这么多人？”
“这不用你心。”男人冷笑，“魔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十五，会有一批‘货物’送到云霄宫。你只需要在子时开启后山的传送阵，剩下的交给我们。”
货物？
沈清欢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难道他们要用活人做祭祀？
“可是谢无妄那边……”苏婉儿依旧不放心，“下个月十五是仙门大比的子，各宗门都会派人来观礼。到时候云霄宫高手云集，我们……”
“正是因为仙门大比，我们才有机会。”男人打断她，“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大比上，谁会注意到后山？况且，血祭大阵一旦启动，就会自动吸取方圆百里的生灵精血。到时候整个云霄宫，都会成为魔尊大人重生的祭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苏婉儿，你做了三百年的代宫主，难道不想做真正的宫主吗？等魔尊大人降临，整个仙界都会是我们的。到时候，你要什么没有？”
苏婉儿沉默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要谢无妄。”
男人笑了，笑声阴冷：“可以。等魔尊大人降临，谢无妄的仙君之心就是最好的祭品。到时候，你可以留下他的躯壳，炼成傀儡，永远陪在你身边。”
沈清欢听得浑身发冷。
疯子！
这两个人都是疯子！
苏婉儿竟然想用活人祭祀，召唤魔尊降临！还想把谢无妄炼成傀儡！
“好。”苏婉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下个月十五，子时，我会开启后山的传送阵。但你们要保证，血祭大阵启动后，云霄宫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放心。”男人承诺，“魔尊大人需要大量的精血和魂魄，云霄宫上下三千弟子，正好够用。”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男人化作黑雾消失，苏婉儿吹熄了灯。
沈清欢躲在灵木后，浑身冰冷。
她原以为，苏婉儿只是想取代她，成为云霄宫的女主人。
现在看来，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她要的是整个云霄宫，是整个仙界，是……谢无妄。
沈清欢悄无声息地离开云水阁，朝着月华阁潜去。
她的心中翻江倒海，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愤怒的是苏婉儿的狠毒，恐惧的是即将到来的灾难。
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
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必须在这之前，阻止他们。
可是，她该怎么做？
告诉谢无妄？
不，他不会信。一个“替身”的话，他怎么会信？况且，她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
直接破坏血祭大阵？
她连大阵的具置都不知道。后山那么大，她一个人本找不到。
沈清欢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如何对抗整个魔族，如何对抗心思缜密的苏婉儿？
回到月华阁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清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要去找凌千澈。
凌千澈是玄天宗少宗主，有身份有地位，而且一心要为她翻案。如果把这些事告诉他，他一定会帮忙。
可是，该怎么联系他？
上次凌千澈离开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沈清欢想起了那枚传讯符。
凌千澈上次离开前，偷偷塞给她的传讯符。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符箓上写下几个字：
“有要事相商，速来。”
符箓化作流光，消失在晨光中。
沈清欢望着符箓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希望凌千澈能收到。
希望他……还愿意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