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沉下去了。
不是溺水的那种沉,是另一种沉——像是身体失去了重量,像是周围的水变成了空气,像是他正在从这个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
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嘈杂。偶尔有一两个字清晰起来,都是他听得懂的话:
“救救我……”
“开门……”
“它在后面……”
“林深……”
最后一个词反复出现,一遍一遍,像是有人在喊他,又像是有人在诅咒他。
林深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不是那种有微弱光的黑,是彻底的黑,什么都看不见的黑。他抬起手,放到眼前,看不见。他眨眼睛,能感觉到眼皮的闭合,但看不见任何变化。
他在这片黑暗里,成了一个没有视觉的存在。
但其他感官还在。
脚下是实的。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水底,是硬的地面。他试着走了两步,地面是平的,粗糙的,像是石头铺的。
耳边那些声音还在继续。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他试着分辨方向,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哪里是前,哪里是后。
他摸了摸腰间。手电筒还在。他摸到开关,按下去。
没有光。
他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光。
电池是满的。他检查过。但现在,手电筒像是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深把手电筒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走了几分钟,可能走了几个小时,可能走了几天。他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用脚试探前面的地面,用手摸索两侧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
没有墙,没有障碍,没有任何可以触摸的东西。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空间。
那些声音一直跟着他。不管走多远,它们都在耳边,不远不近,不大不小,像是随身携带的背景音。
林深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细纲里写过,灯光熄灭之后,头灯会闪烁,照到墙角有人影。
但他现在没有头灯。或者说,头灯也死了,和手电筒一样。
那——细纲是假的吗?还是说,他已经不在细纲里了?
林深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这是小说,他是小说里的角色,他不能想这些。
他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
终于,前面出现了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和之前在水里看到的那颗一样。
林深朝那个方向走去。
光越来越近。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颗星星,是一盏灯。一盏很老很老的煤油灯,挂在一木桩上,火苗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熄灭。
灯下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
是他父亲。
林深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往前走。
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那盏灯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那些声音突然停了。所有的嘈杂,所有的低语,所有的呼唤,全部消失。只剩下绝对的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呼吸声。
在他身后,很近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后颈在呼吸。
林深没有回头。
他知道回头会看到什么。那些东西,那些无脸人,那些从墙里出来的东西,就喜欢站在人身后,等人回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
呼吸声跟着他,还是那么近。
他又迈了一步。
呼吸声还是那么近。
他跑起来。
呼吸声也跑起来,就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永远甩不掉。
林深拼命跑,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只知道跑。
跑着跑着,他看到前面又出现了光。
不是一盏灯,是很多盏。一排一排的,像是路灯,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朝那些光跑去。
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灯,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盯着他。
林深停下来。
那些眼睛也停下来,还是盯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眼睛往前飘了一步。
它们不是人的眼睛。太大了,太亮了,位置也不对——有的在上方,有的在下方,有的在左,有的在右。像是无数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林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些眼睛。
它们没有攻击他,只是看着,一直看着,目光跟着他移动,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等待。
走了很久,那些眼睛终于消失在身后。
前面又出现了光。
这一次,是头灯的光。
很熟悉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像是有人在前面用手电筒照路。
林深加快脚步,朝那道光走去。
走近了,他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手里举着手电筒,正在往前走。看背影,看走路的姿势,看那件衣服——
是他自己。
另一个林深。
林深停下来。
那个林深也停下来。
林深往左走一步。那个林深也往左走一步。
林深举起手。那个林深也举起手。
是镜子吗?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怎么可能有镜子?
林深慢慢走近。
那个林深也慢慢走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的脸——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个黑洞。
那个林深看着他,张开嘴,用他的声音说:
“你终于来了。”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林深往前走了一步。
“我等了你很久。”它说,“从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在等。”
林深盯着它,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它问,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出一片混乱的阴影,“这是你的深渊。你心里的深渊。那些东西,那些声音,那些眼睛,都是你心里的恐惧。”
林深开口,声音沙哑:
“你也是?”
它笑了。那个笑容,和他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是你。你真正的自己。外面的那个你,是假的。是你为了活下去造出来的假人。”
林深想起那些幻象,想起那些记忆碎片,想起那个三年前站在大楼走廊里的自己。
“那我是谁?”
它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是这个。”它抬起手,指着林深的口,“你是恐惧本身。你是那个被他们制造出来的容器。你装着的,是所有人最深的恐惧。”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那里,心跳正常,没有什么异常。
但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手变了。
变得灰白。变得透明。变得——像是那些东西的手。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个林深还在,还站在他面前,还看着他。
“看到了吗?”它说,“你本来就是它们之一。你只是不记得了。”
林深盯着自己的手。现在又恢复正常了。有血有肉,有温度,会发抖。
“不。”他说,“我不是。”
那个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深继续说:
“如果我是它们之一,我早就开门了。但我没有。我在找关门的方法。我在找我父亲。我在救那些被困的人。这些东西,它们不会做。它们只会害人。”
那个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那些东西不一样——不是僵硬扭曲的,是真实的,像是发自内心的。
“你通过了。”它说。
林深愣住了。
“什么?”
那个林深举起手电筒,照向自己的脸。在那道光里,它的脸开始变化——纯黑色的眼睛变回正常,灰白的皮肤变回正常,整个人变回——变回他父亲的样子。
林深看着那张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深。”他父亲说,“是我。”
林深往前走了一步。
“爸——”
他父亲点点头。
“这是我留在深渊边缘的最后一道意识。一直在等你来。等了很多年。”
林深看着他,眼泪涌出来。
“你怎么——刚才那个——”
“那是考验。”他父亲说,“看你有没有被恐惧吞噬。看你还能不能分伪。看你——还是不是你自己。”
林深擦掉眼泪,看着他。
“我通过了吗?”
他父亲笑了。那个笑容,他记忆中的笑容,疲惫的,骄傲的,看着他时特有的那种笑容。
“通过了。你还是你。”
林深想冲过去抱他,但他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说,“我现在只是一道意识。碰不到你。你也碰不到我。我们能见的,只有这一次。”
林深停下来,看着他。
“爸,这五年——”
“我知道。”他父亲说,“我一直看着你。看着你查案,看着你受苦,看着你被那些记忆折磨。我不能帮你,只能看着。但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来的。”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爱,愧疚,骄傲,不舍。
“时间不多了。”他说,“我这道意识撑不了太久。我要告诉你几件事,你记住。”
林深点点头。
“第一,开门需要三把钥匙:守门人的血,足够的恐惧,和最终的祭品。你就是那个祭品。但不是唯一的祭品。他们可以换人。”
林深愣住了。
“换人?”
“对。”他父亲说,“你的克隆体。沈妄造的那个。他可以替代你,成为新的祭品。但他不知道的是,替代品只能开门,不能关门。只有真正的守门人后代,才能关门。”
林深想起在病院看到的那个克隆体,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第二,关门的方法。”他父亲继续说,“需要守门人的血和守门人的心。血你有了。心——你要找到自己真正的记忆。那些被抹掉的记忆。只有想起自己是谁,你才能做出选择。”
林深想起那些涌上来的记忆碎片,那些白色的走廊,那些实验,那个五岁的自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父亲看着他,眼神变得严肃,“沈妄想取代你。不是你,是取代你。他要变成你,成为新的守门人。这样,他就能控制深渊,而不是被深渊控制。如果他成功了——”
他没有说下去。
林深等了一会儿,问:
“如果他成功了,会怎样?”
他父亲看着他,慢慢说:
“他会把深渊的力量放出来,一部分一部分地,卖给想要力量的人。这个世界会变成恐惧的集市。所有人都会活在噩梦里。永远。”
林深沉默着。
“你要阻止他。”他父亲说,“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阻止他。”
林深点点头。
“我会的。”
他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告别。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母亲——她还活着。”
林深愣住了。
“什么?”
“你母亲。”他父亲说,“她不是死了,是被他们抓走了。在病院里。在最深处。她被当成最特殊的容器,关了几十年。如果你能找到她,她能帮你。”
林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说是病死的。他从没见过她的照片,只知道她姓沈,别的什么都不清楚。
“她——她在病院?”
他父亲点头。
“在最深处。在沈妄实验室下面。她是最早的容器,一号。你是二号。她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了你,让你没有被完全转化。所以她一直在那里,受苦,等你。”
林深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怎么救她?”
他父亲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在那里。能不能救,怎么救,是你的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得走了。时间到了。”
“爸——”林深往前走了一步。
但他父亲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像是雾气,正在慢慢消散。
“记住。”他父亲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你是守门人。你是钥匙。你是最后的希望。”
“爸——”
“小深,好好活着。”
然后他消失了。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林深站在原地,伸着手,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
不是呼吸声,是别的声音——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正在朝他走过来。
他抬起头。
黑暗中,出现了无数双眼睛。和刚才那些眼睛一样,发着光,盯着他。
但这一次,它们不只是看着。
它们在靠近。
林深转身就跑。
那些眼睛追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它们后面的东西——那些眼睛的主人,那些从深渊里出来的东西,那些一直等在黑暗里的东西。
他跑着跑着,前面又出现了光。
不是一盏灯,是一扇门。
很小的一扇门,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和十三层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刻着几个字:「出口」。
林深冲向那扇门。
身后那些东西追得越来越紧,那些眼睛几乎贴在他背上。
他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门开了。
外面是光。
刺眼的、温暖的、真实的光。
林深冲出去,跌在地上。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趴在一楼大厅的地板上。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柜台上。那些塑料模特还站在那里,歪歪扭扭的,面朝各个方向。
那个穿碎花裙子的,还站在电梯门口。
一切都和他进去之前一样。
林深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窗边,扶着墙,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到那种暖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有血有肉,有温度,会发抖。
他还是他。
但口那块玉佩,已经变了。
不再是青白色的。变成了血红色。
像是吸满了血。
像是活过来了。
林深握着那块血红色的玉佩,闭上眼睛。
父亲走了。母亲还活着。沈妄要取代他。克隆体在某个地方等着。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至少现在,他活着出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深回头。
苏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喜。
“林深!”
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你活着回来了?”
林深点点头。
苏晚的眼睛红了。
“我等了一夜。我以为——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林深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是抬起手,把那块血红色的玉佩给她看。
苏晚看着那块玉佩,愣住了。
“这是——”
“我父亲。”林深说,“留给我的。”
苏晚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着林深,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