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那扇铁门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苏晚扶着他,慢慢走回一楼大厅。周建国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喘,两年的时间让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他们在电梯旁边的角落里坐下来。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林深靠着墙,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最后的样子——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好好活着”。
“你见到他了?”周建国问。
林深点点头,没有睁眼。
“他——还在吗?”
林深摇摇头。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至少见到了。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林深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
“老婆孩子。我失踪的时候,孩子才八岁。现在应该十岁了。不知道她们过得怎么样。”
林深想起那份名单,想起那些被困的人,想起那些被当成祭品的无辜者。
“你会回去的。”他说。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我这个样子,回去也是拖累她们。”
苏晚从包里拿出饼和水,分给他们。三个人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太阳慢慢移动。从东到西,从早晨到下午。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城区。
“我们得走了。”他说,“天黑之前,离开这栋楼。”
苏晚看着他。
“去哪?”
“安宁病院。”林深说,“我母亲在那里。我要去救她。”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跟你去。”
林深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周建国也站起来。
“我也去。”
林深摇摇头。
“你太虚弱了。先回家。你老婆孩子在等你。”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林深看了一眼苏晚,“两个人够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我回家。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周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这是我这两年记下来的。病院的结构,归墟会的人,那些实验的细节。你们会用得着。”
林深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记录着各种信息。
“谢谢。”
周建国摆摆手。
“我欠你的。三年前,我应该继续查下去的。如果当时我没放弃,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林深合上本子,收好。
“不是你的错。”
周建国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走出大楼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夕阳把整栋楼染成暗红色,那些破窗户反射着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那个卖早点的小摊已经收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红旗百货大楼。五层,加上加盖的那一层是六层,加上不存在的七层是七层,加上十三层是——他不知道是多少层。他只知道,那栋楼里,还有无数被困的人,还有无数未解的谜,还有无数正在积累的恐惧。
但他现在不能管这些了。
他要去救母亲。
三个人在巷子口分开。周建国往东走,说他家在那个方向。林深和苏晚往西走,去长途汽车站。
走了几步,林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建国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瘦小。
“他会到家吗?”苏晚问。
林深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们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还没亮,街道上昏暗一片。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照亮一小块路面,然后又陷入黑暗。
林深站在路边,等红灯。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儿童歌谣。
“开门,放你走——关门,吃记忆——”
林深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巷子,只有那栋大楼的侧面,只有昏暗中隐约可见的垃圾桶和破沙发。
“开门,放你走——关门,吃记忆——”
声音继续着,从大楼的方向传来。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脆的,稚嫩的,唱着一首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歌谣。
苏晚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冰凉。
“你听到了?”
林深点点头。
他们盯着那栋大楼,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三楼有一扇窗户,亮起了光。
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蜡烛。
“开门,放你走——关门,吃记忆——”
歌谣还在继续,一遍一遍,像是坏掉的留声机。
林深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拉住他。
“别去。天黑了。”
林深停下来,看着那扇亮着光的窗户。
他知道苏晚是对的。天黑之后的大楼,是那些东西的世界。他进去过,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也知道,那个歌谣在召唤他。
那是百年前的童谣。乱葬岗的童谣。归墟会的童谣。
它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
“明天。”他说,“明天白天,我们再来。”
苏晚松了一口气,松开他的手臂。
他们转身,继续往车站走。
走了几步,林深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的灯光已经灭了。大楼重新陷入黑暗,和周围那些楼没什么区别。
但那歌谣还在唱。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传出来的。
“开门,放你走——关门,吃记忆——
开门,开门,快开门——晚了就来不及——”
林深加快脚步,走进人群里。
歌谣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但他知道,他不会忘记那个旋律。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