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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门的小厮不敢放我走。
可我好不容易逮住了谢随不在府内的时机。
因为眼睛复明,谢随成了京城的红人。
过去那些早已断了往来的公子哥们又开始给他下帖子,邀他一同出游。
还未失明前的小侯爷,曾是京城里最出众的天之骄子。
如今失明后又复明的经历,像是平白给他添了一笔神话。
世人爱看天之骄子跌落泥潭,也爱看少年人顽强不屈逆天改命。
更别提复明后的谢随不计前嫌,再次向过去退婚的郑家重新下聘。
无人知晓他身边有一陪伴他三年的医女,大家都在称赞他有君子之风。
或许知晓,也不甚在意。
不过是给传闻更添一笔风流艳色。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再次来到侯夫人的院子时,她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叹了口气,她让身边的婢女去拿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好姑娘,是侯府对不住你。」
她语气依旧和蔼。
我却突然有些敬佩她。
竟能对谢随如此了解,提前便准备好了替身。
谢随不知道真正的我长什么样,才是眼前之人对我最大的仁慈。
婢女奉上了侯府的谢礼,是满满一盒的金银珠宝。
我也没嫌弃,当作诊金收下了。
侯夫人也没问我离开后要去哪里,只嘱咐贴身婢女送我出去。
快要走出后院时,却听到下人通报,郑小姐来了。
我闻声望去。
郑家小姐郑姝瑜,谢随的未婚妻。
我曾远远地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初到侯府后不久。
恰逢中秋佳节,郑家大少爷携妹妹前来送节礼。
说是送礼,实则是来打探谢随的情况。
彼时谢随中毒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侯府给所有上过门的大夫都封了口,外面的人只听闻小侯爷生了病,却不知道具体有多严重。
郑大少爷探望病床上的谢随时,我刚给谢随送完药。
郑小姐因为是女眷,不方便进去,便止步于门外。
谢随那时刚瞎了不久,吃饭喝水还不太熟练,总是会弄自己一身。
显得十分狼狈。
下人们想要帮他,却被他固执地呵退。
我给他送完药,又给来看望他的郑大少爷打了个招呼后,转身便想离开。
下一秒,却对上了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虽止步于门外,这位郑小姐却还是努力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朝屋内看去。
被我撞见后,她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尖,低下了头。
我知道,她是在好奇。
毕竟屋内躺着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婿。
再后来,便是谢随中毒的第二年。
郑家前来退婚。
那是谢随最难熬的一年。
在毒药的作用下,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光源都无法感知。
那阵子他的脾气总是很差,害怕他出什么事,侯府上下都谨小慎微地照顾着他的情绪。
而在这个时候前来退婚的郑家,无疑是给了他致命一击。
谢随将自己关在屋内自暴自弃地大砸特砸时,我贴心地退了出去。
却恰好在后门外,看到了郑家的马车。
匆匆赶来的郑小姐,在得知父兄已经替她退婚后,当场委屈地落下泪来。
「父亲,为何一定要退婚?为何不能再等两年……」
想来她对这个未来夫婿,心里应该是欢喜的。
可她的父亲却只是瞟了她一眼,嫌她哭哭啼啼的模样丢了郑家的脸,低声呵斥。
「放肆!子女婚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一介女子说话的份儿?」
郑家的马车匆匆离开了。
之后两年,我再没见过这位郑小姐。
只听说在侯府之后,她又定过一次亲,对方同样出身高门。
谁料成亲前一个月,那公子竟意外病逝。
从此便传出了郑家女克夫的谣言。
无人再敢上郑家提亲,连带着郑家其他未出嫁的小姐都受到了影响,从过去的一家有女百家求,到如今的无人问津。
最后一次见到这位郑小姐,便是现在。
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又成了谢随的未婚妻。
只是,她似乎不再是那年站在门外,伸长脖子往屋内看的小鹿姑娘了。
她变得更加温婉,更加从容,也更加安静。
和这个大宅子里的人更加像了。
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与她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可她却像是与我早已相识。
「温医女,要离开了吗?」
她微笑着看着我时,眼底还带着一丝怜悯。
似乎是早已料到我的结局。
我点了点头。
「我要回去嫁人啦。」
我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
随后立马又掩饰得很好。
可我却突然有些好奇。
「你现在还喜欢谢随吗?」
此言一出,郑姝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垂下了眼。
「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呢?」
语气很轻,宛如叹息。
三次订婚,一次被迫退婚,一次未婚夫病逝。
无人问她,是否愿意。
「郑小姐,温医女。」
下人在这时过来通报。
「夫人正在午睡,还请郑小姐稍等片刻。」
郑姝瑜温声应了,就这么站在屋外候着。
我知道,这是侯夫人在故意给她下马威。
对郑家,她终究还是有些怨言的。
郑姝瑜应该也猜到了,却还是听话地站在院内候着。
我本该赶在谢随回府前离开的。
可走出去很远后,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四方的高墙内,一道道宅院的门框住了她的身影。
正值四月,院内梨花开满枝头。
她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飘落的白色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来由的,我感觉到有些落寞。
于是我提起裙子,又小跑着回去了。
听见脚步声,郑姝瑜下意识看了过来。
我跑到她面前站定后,小喘着气开口道:「这世上本没有克夫一说!」
郑姝瑜一愣。
我认真地看着她:「是那人早就病入膏肓,命本该绝。」
「若真有男人脆弱到会被女子克死,那还要我们大夫治病救人做什么呢?」
「若照此说法,战场上也不用将军和侍卫了,只要一个女子就能克死敌人了,那还打什么仗呢?」
郑姝瑜全程都愣愣地在听我说。
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没忍住,抿唇笑了。
「温医女,谢谢你。」
她终于又变回了那年的小鹿姑娘。
「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诚心夸赞她。
「还有,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温慈。」
「好的,温慈。」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我,替我拂去了肩上的花瓣。
「一路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