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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晃动,模糊。
余韫之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轻。
刚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他就感到有人用力拍打他脸颊,耳边充斥着惊慌失措的呼喊。
“血压测不到了!”
“脉搏极其微弱,快,准备抢救!”
余韫之努力想睁眼,却怎么也做不到。
就在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对他实施抢救的档口,一声冷叱劈开这片混乱。
“都停下!”
是周月桐。
“血抽够了,越溪那边等着用!
这里所有人,立刻,马上,去急救室!
姜医生要是救不回来,我要你们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
医生不忍道:
“可是周首长,余先生他……”
“没有可是!”
周月桐厉声打断,大步上前,探了探余韫之的鼻息。
“他身体底子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先救姜医生,他凝血障碍,耽搁不起!等越溪醒了,情况稳定了,再分人过来给他看!”
在她心里,他余韫之的命就这样轻贱?
喧嚣又一次离他远去。
他又一次,在最脆弱时,被一个人孤零零抛下。
余韫之以为自己会死,但并没有。
他睁眼,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床边。
周月桐坐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军装,神色复杂。
见他醒来,她从旁边拿过一个油纸包。
“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垫垫肚子。”
省城百货大楼的特有包装。
是稀罕物。
以前物资紧张时,她曾千方百计托人弄来过,他那时欢喜极了。
油纸包拆开,蜂蜜的清香扑鼻而来。
余韫之手一顿,心尖被细针猛地一扎。
他蜂蜜过敏。
很严重的那种,沾一点就浑身起红疹。
什么时候,周月桐连这都忘了。
余韫之没接,慢慢转过视线,望向她的眼睛。
“我要离婚。”
周月桐蹙眉。
收回手,将蜂蜜糕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又闹?”
她无奈地伸手,想摸余韫之的脸。
他避开,她也不恼。
“之之,别任性。越溪都得救了,你也别再钻牛角尖。”
余韫之执拗道: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提讼。”
周月桐挑眉,玩味地盯着他看了会儿。
“诉讼离婚?之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慢条斯理地拍拍军装上不存在的灰尘,嘲弄一笑。
“军婚,受国家法律特别保护。不是说你想离,法院就能判离。”
“我,周月桐,一没叛国投敌,二没重婚多夫,三没虐待遗弃,四没……”
周月桐顿了顿,把那句“因感情不和分居”咽下去,继续道:
“总之,没有重大过错。
之之,别天真了。这婚,你离不了。
只要我不同意,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周月桐的丈夫。”
心脏被揉捏,捶打,搅碎。
她早就计算好了。
知道法律会保护她,知道他一个落魄资本家少爷,无权无势,本无力反抗。
所以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忽视他,冷落他,在他濒死时弃他不顾。
余韫之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
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也亮不起来。
他只是静静 坐着,像尊雕塑。
周月桐又坐了片刻,见他始终没反应,也觉得无趣。
姜越溪虽然醒了,但还需要人照顾,她得过去看看。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又只剩余韫之一人。
他依旧目光空洞地望着阴沉的天。
诉讼离婚,此路不通。
既然生离无望,那就死别。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湖中,投下一块石头。
涟漪扩散,是他孤注一掷的求生欲。
金蝉脱壳,瞒天过海。
余韫之下定假死决心,趁着夜色偷跑去邮局。
他拍了封加急电报,连夜寄去港城。
收件人,是他父亲早年收养的义女,如今的港城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