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掌门记名弟子的第七天,林闲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硬要说的话——
“林师弟,这是本月新到的云雾灵茶,掌门特批给您二两。”
“林师弟,膳食堂说以后您的餐食单独准备,这是菜单,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林师弟,这是内门弟子规制的储物袋,空间比外门的大三倍……”
林闲抱着一堆“物资”,站在祖师阁门口,看着前来送东西的执事弟子御剑离去,叹了口气。
他只想安静守阁。
但自从被掌门亲自收为记名弟子后,整个青云宗上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敬畏、探究,以及一种“此人定有惊天秘密”的笃定。
尤其是那位玄诚子掌门。
三天前,掌门亲自来了一趟祖师阁,美其名曰“考校记名弟子功课”。
结果就是——
林闲在扫地。
掌门站在一旁,抚须沉吟:“扫地亦是修行。林师弟这扫帚起落之间,暗合阴阳轮转之势,妙,妙啊。”
林闲在喝茶。
掌门眼神一亮:“师弟饮茶时,目光空灵,气息悠长,莫非是在以茶观道,体悟人生百味?”
林闲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掌门激动地一拍大腿:“哈欠如龙吟!此乃神魂与天地共鸣之象!师弟果然已至返璞归真之境!”
林闲:“……”
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微笑,点头,然后继续扫地、喝茶、打哈欠。
好在,掌门似乎也很懂“分寸”,每次观察完,留下几句高深莫测的点评,便心满意足地离去,从不打扰他“静修”。
这让林闲得以继续他的“规律生活”大计。
直到今天。
外门月度考核。
青云宗外门广场,人头攒动。
所有外门弟子、杂役齐聚于此,参加每月一次的考核。考核内容很简单:笔试。
试卷由传功长老统一出题,涵盖《炼气基础》、《灵草辨识》、《阵法入门》等修仙界常识。
成绩优异者,可获得灵石奖励,甚至晋升为外门正式弟子。
对林闲来说,这考核只有一个意义:走个过场,拿个及格,继续摸鱼。
他拿着考核玉简,找了个角落坐下。
玉简贴在额头,试题便浮现在脑海中。
第一题:“请阐述引气入体的三种基本路径。”
林闲想了想。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引气入体时……好像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方圆万里的灵气就自己涌过来了?这能写吗?
不能。
于是他写下:“一、静坐感应。二、吐纳呼吸。三、服用引气丹辅助。”
标准答案,毫无新意。
第二题:“请画出‘聚灵阵’的基础阵图。”
林闲回忆了一下。
聚灵阵?他当年创的第一个阵法,好像叫“周天星斗纳元大阵”,效果是直接抽取星河本源之力。后来觉得太张扬,简化了九千次,才变成了如今修真界流传的“聚灵阵”。
他提笔,在玉简中画了个最基础的三角形阵图。
画完觉得有点空,顺手在旁边补了只简笔小猫。
第三题:“请论述‘道法自然’的真谛。”
林闲沉默了。
道法自然?
他活过的岁月太久,见过太多“道”。有的道求长生,有的道求无敌,有的道求逍遥。最后他发现,最自然的道,可能就是——按时吃饭,到点睡觉,别管闲事。
但这能写吗?
他斟酌片刻,写下:“顺其自然,不强求,不妄为。”
交卷。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当其他弟子还在苦思冥想时,林闲已经起身,将玉简交还给了监考的执事弟子。
“这么快?”执事弟子惊讶。
“嗯。”林闲点头,“有些题不会。”
他说的是实话。
比如最后一题“如何突破筑基瓶颈”,他是真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经历过“瓶颈”这种东西。
但听在执事弟子耳中,就变成了“这位师弟果然高深莫测,连考试都如此随性,定是已超脱了形式的束缚”。
“师弟慢走。”执事弟子恭敬道。
林闲离开广场,准备回祖师阁睡个午觉。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交卷的那一刻,主殿之中,玄诚子掌门与几位长老,正通过水镜术,全程观看这场考核。
“果然。”玄诚子抚须微笑,“林师弟答题,可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掌门何出此言?”负责出题的传功长老疑惑,“他答的皆是基础,甚至……有些简陋。”
“简陋?”玄诚子摇头,“你看他第一题,写的三种路径,是否暗合‘天地人’三才?”
传功长老一愣。
“第二题,他画的聚灵阵,笔触圆融,阵图虽简,却隐隐有周天循环之意。”玄诚子指向水镜中林闲画的阵图,“尤其是旁边这只……灵兽图案,看似随意,实则以兽形暗喻阵眼流转,妙啊!”
众长老定睛看去。
那简笔小猫……有这么多门道?
“至于第三题,‘顺其自然,不强求,不妄为’。”玄诚子长叹一声,“此乃直指大道的真言!多少人修行一生,困于‘强求’二字,林师弟却早已看破,返璞归真!”
水镜术切换画面。
只见林闲正走在回祖师阁的路上,路过一棵果树时,顺手摘了个果子,在衣袖上擦了擦,啃了一口。
“看见了吗?”玄诚子肃然道,“摘果即食,不拘小节,此乃真性情!与自然相合,正是‘道法自然’的践行!”
众长老面面相觑。
好像……有点道理?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三天后。
考核成绩公布。
外门广场的告示牌前,围满了弟子。
“第一名,王浩,甲等!”
“第二名,李婉儿,甲等!”
“第三名……”
林闲挤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在名单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闲,丁等。”
评级最低。
他松了口气。
很好,非常符合他“平平无奇”的人设。
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旁边几个弟子在议论:
“听说了吗?这次考核的试卷,要封存进藏经阁,作为范例。”
“为什么?不是普通月考吗?”
“据传功长老说,这次试卷里,出了一份‘大道至简’的范本,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奥道韵,值得所有弟子参悟……”
林闲脚步一顿。
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转头看向告示牌最上方,那里贴着一份被放大展示的“范例试卷”。
试卷姓名处,赫然写着:
林闲。
旁边还有传功长老的亲笔批注:
“此卷答案,乍看平平,实则返璞归真。阵图旁的灵兽图示,暗藏阵道玄机;论述之言,字字珠玑,直指道心。望众弟子细细揣摩,勿以表象度之。”
林闲:“……”
他看着自己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简笔小猫,以及那句“顺其自然”的套话。
这都能被夸出花来?
“快看!是林师兄!”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充满了崇拜、好奇、以及“果然如此”的恍然。
“原来那就是林师兄!果然气质不凡!”
“听说他被掌门收为记名弟子,原来是因为悟性超绝!”
“你看他站在那里,看似随意,实则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人合一’吧?”
林闲默默后退一步。
他想解释,那张试卷他真的只是随便写的。
但看着周围弟子们狂热的目光,他意识到——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越描越黑。
“林师兄!”一个年轻弟子挤过来,满脸激动,“您能给我讲讲,您在试卷上画的那只灵兽,究竟蕴含了怎样的阵道至理吗?我参悟了三天,只觉玄奥无比,却不得其门而入……”
林闲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张了张嘴。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那就是我随手画的小猫,因为觉得试卷空白处太多了”?
“这个……”林闲艰难开口,“其实,阵道一途,重在心意。你心中所想,便是阵图所显。”
年轻弟子浑身一震!
“心中所想,便是阵图所显……我懂了!多谢师兄指点!”
他激动地深鞠一躬,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要去闭关!我悟了!”
林闲:“……?”
你悟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
“林师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玄诚子掌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笑容慈祥。
“掌门。”林闲行礼。
“不必多礼。”玄诚子看向告示牌上那份试卷,感慨道,“师弟这份答卷,已在宗门内传为美谈。尤其是这‘灵兽阵图’,几位长老参详许久,都觉受益匪浅。”
林闲硬着头皮:“长老们……过誉了。”
“不,是师弟太过自谦。”玄诚子正色道,“大道至简,大音希声。师弟能以最质朴的方式阐述道韵,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他顿了顿,又道:“下月便是外门大比,师弟可有兴趣参加?”
“弟子修为低微,恐难胜任……”
“诶,大比重在切磋交流,不在胜负。”玄诚子笑道,“况且,以师弟的心境修为,哪怕只是旁观,对其他弟子也是一种点拨。”
林闲想拒绝。
但看着掌门那双充满期待、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在体验生活但我还是想请你露一手”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弟子……遵命。”
“好!”玄诚子抚掌,“那便如此定了。师弟若需要什么准备,尽管开口。”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藏经阁三层新进了一批古籍,师弟若有兴趣,可随时去翻阅。这是令牌。”
一块紫檀木令牌递到林闲手中。
林闲看着令牌,又看了看掌门那张写满“我懂你”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人设,好像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崩塌。
傍晚,祖师阁。
林闲坐在石桌前,对着菜单发愁。
膳食堂送来的菜单上,列出了未来七天的菜谱:灵米粥、清炒灵蔬、红烧灵鲤、清蒸灵羽鸡……每样后面都贴心地标注了功效:“滋阴补气”、“固本培元”、“蕴养神魂”。
甚至还有“菜品”:悟道茶、明心糕、通灵果。
林闲只想吃一碗普通的、油泼辣子面。
他放下菜单,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云霞漫天。
一只仙鹤从天空飞过,留下一声清唳。
石桌下,那只杂毛土狗趴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狗子。”林闲忽然开口。
土狗立刻竖起耳朵,狗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说,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他们相信,我真的只是个想混子的普通人?”
土狗歪了歪头,然后——
它站起身,后腿直立,前爪合十,摆出一个“打坐冥想”的姿势。然后狗眼一闭,狗脸肃穆,浑身散发出一种“我正在参悟无上大道”的气质。
演了三秒,它睁开眼,吐着舌头,尾巴狂摇。
意思是:你看,就像我这样装。
林闲沉默。
连狗都觉得他在“装”。
这子,没法过了。
“算了。”他摆摆手,“你继续晒太阳吧。”
土狗趴回去,打了个哈欠。
林闲起身,走进祖师阁。
一楼的长明烛安静燃烧,牌位在烛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燃,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
忽然,他目光落在供桌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薄薄的书册。
书册封面无字,纸张泛黄。
林闲拿起,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道友既来,便是有缘。阁中三物,可自取之。”
落款是:“青云子。”
青云子?
开派祖师?
林闲挑眉。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画着一幅简易地图,标注了三个位置:
1. 阁顶屋梁,东三尺。
2. 后院古井,水下七尺。
3. 老松树下,西九尺。
“藏宝图?”林闲失笑。
这位青云子祖师,倒是有点意思。
他合上书册,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毕竟,闲着也是闲着。
阁顶屋梁很好找。
林闲搬了梯子爬上去,在屋梁东侧三尺处摸索。
手指触到一个凹陷。
轻轻一按。
“咔。”
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枚玉简。
林闲取出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记录的,不是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一段留言:
“后来者,若你看到这段留言,说明老夫当年的封印,已开始松动了。”
“老夫青云子,飞升前留此三物,赠予有缘人。”
“第一物,便是这枚玉简,内蕴老夫一缕神念,可答你三问。”
“第二物,在后院古井。”
“第三物,在老松树下。”
“取之与否,皆由你心。”
“另:若见黑气冲天,便捏碎玉简,老夫虽已飞升,亦会感应。”
林闲读完,陷入沉思。
封印松动?
难道是指后山禁地那个“噬魂魔尊”?
可那玩意儿,不是已经被他……随手加固了吗?
而且看这留言的语气,青云子祖师似乎早就预料到封印会松动,所以才留下后手。
“倒是谨慎。”林闲评价。
他将玉简收起,下了阁楼,走向后院古井。
古井很深,井水冰冷。
林闲掐了个避水诀,跳入井中。
水下七尺,井壁上果然有一个隐蔽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取出木盒,回到地面。
打开。
盒中是一枚古朴的戒指,非金非玉,戒面上刻着细密的云纹。
“储物戒指?”林闲神识扫过。
戒指内部空间极大,堪比一座宫殿。
但里面空荡荡的,只在角落堆着几样东西:
– 一坛酒,泥封上写着“千年醉”。
– 一把生锈的柴刀。
– 一本棋谱。
– 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喝喝酒,砍砍柴,下下棋。修仙嘛,开心就好。——青云子留”
林闲看着这几样“宝物”,沉默了。
这位祖师……
好像也是个妙人。
他戴上戒指,走向最后的地点——老松树下。
松树西九尺,向下挖了三尺,挖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没有宝物。
只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
“能走到这里,说明你我有缘。”
“前三物,皆是幌子。”
“真正的礼物,是这句话——”
“别忘了你为何出发。”
“青云子,绝笔。”
林闲握着信纸,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松涛阵阵,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忘了为何出发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弹指间星辰生灭,曾执掌过无上权柄,也曾沾染过尸山血海。
但现在,它只想拿稳扫帚,扫净这祖师阁前的落叶;只想端稳饭碗,吃一口热乎的饭菜;只想在黄昏时,坐在石凳上,看云卷云舒。
“为什么出发……”
他轻声重复。
为了长生?他早已长生。
为了无敌?他早已无敌。
为了逍遥?他现在……不逍遥吗?
“好像……”
林闲抬起头,笑了笑。
“我现在就挺好的。”
他将信纸折好,放回铁盒,重新埋入土中。
然后转身,走回祖师阁。
供桌上的书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枚“青云子”留下的玉简,还静静躺在他的怀里。
夜深了。
林闲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枕头边,放着那枚玉简。
玉简微微发着光,似乎在等待他的“三问”。
问什么?
问如何突破境界?他不需要。
问如何获得法宝?他没兴趣。
问如何长生不死?他早就实现了。
林闲想了想,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青云子祖师,”他在心中问道,“第一个问题——”
“青云宗的食堂,明天早上会做油泼辣子面吗?”
玉简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良久,光芒稳定下来。
一个温和、带着些许笑意的苍老声音,在林闲脑海中响起:
“会。”
“膳食堂的王厨子,最拿手的就是油泼辣子面。”
“尤其是卯时三刻出锅的那一锅,辣子最香。”
林闲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
“后山的桃子,什么时候熟?”
玉简的光芒又闪烁了一下。
“……下个月初。”
“甜吗?”
“……甜。”
“第三个问题,”林闲翻了个身,闭上眼,“祖师,你当年修仙,快乐吗?”
这一次,玉简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闲几乎要睡着。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
“最开始是快乐的。”
“后来,就忘了。”
“谢谢你提醒我。”
玉简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
化作一枚普通的白玉。
三问已毕。
林闲将玉简塞到枕头底下,打了个哈欠。
“晚安,祖师。”
他嘟囔了一句,沉沉睡去。
月光洒进屋里,照在他安静的睡脸上。
枕头下的玉简,微微温热。
仿佛在笑。
窗外。
老松树下。
土狗睁开了眼。
它看着祖师阁二楼那扇窗,狗眼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感慨。
然后它用爪子,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个字:
“不忘初心。”
歪歪扭扭。
但很认真。
写完,它爪子一抹,字迹消失。
土狗重新趴下,尾巴盖住鼻子,继续睡觉。
夜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仿佛有人在轻声叹息。
又仿佛,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