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艾琳娜正在晒鱼。
她把一条条银色的鱼摊在竹篾上，整整齐齐地排好。阳光很烈，晒得鱼皮发亮，很快就了一层。她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习惯性地朝海边那块大石头看了一眼。
石头上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艾登已经不在了。三个月了，她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坐在那块石头上，看海，看天，看星星。现在石头上只有海鸥拉的白色鸟粪，还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她低下头，继续晒鱼。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过来。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布条扎着，脸被海风吹得有些红。她是去年逃难来的，叫阿月，父母都死在路上了，只剩她一个人。
“艾姐姐，”阿月说，“新生姐让你过去。”
艾琳娜点点头。
“就来。”
她把最后几条鱼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朝村子里走去。
村子比十年前大了很多。
当年她和艾登、莉亚刚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小小的山洞，一张简陋的木床。现在这里有几十栋木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中间是一条土路，两边种满了花。那些花是莉亚种的，各种颜色，开成一片，风一吹就摇摆起来，像波浪一样。
孩子们在路边跑，笑着闹着。一个小孩撞到艾琳娜腿上，抬起头，咧嘴一笑，又跑了。艾琳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个笑。
她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栋木屋前。这栋木屋最大，门口也种着最多的花——都是蓝色的，很蓝很蓝，像眼睛。那是莉亚生前种的，她说这颜色像一个人的眼睛。
艾琳娜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布遮着。火塘里烧着火，火光跳动，映在墙上。新生坐在火塘边，正在煮什么东西。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药味飘出来。
“来了？”新生抬起头。
艾琳娜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新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艾琳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梦？”
新生低下头，看着锅里的药。
“我梦见莉亚了。”
艾琳娜没有说话。
新生继续说：“她站在海边，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新生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有人要来了。”
那天下午，艾琳娜一个人去了海边。
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海。海很蓝，很平，一直延伸到天边。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海染成了金色。
有人要来了。
谁？
她不知道。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海边，浑身湿透，又冷又饿，一直在哭。然后一条船来了，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少年，一个小女孩。他们把她带回去，给她吃的，给她喝的，给她一个家。
现在那两个人都死了。
一个死在三个月前，在这块石头上，靠着，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一个死在他旁边，靠着他，也闭着眼睛，也带着笑。
她把他们都埋在海边，埋在这块石头旁边。然后种了一棵树，蓝色的花，像那个人的眼睛。
她摸了摸那棵树。树很光滑，叶子很绿，花开得很好。
“莉亚，”她轻声说，“是谁要来？”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没有人回答。
三天后，船来了。
艾琳娜正在海边收鱼，忽然听到阿月的喊声。
“艾姐姐！有船！有船！”
她抬起头，看向海面。
远处有一个黑点，正在慢慢变大。
是船。
一艘很大的船，比他们岛上所有的船都大。船帆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头站着一个黑影，看不清是谁。
艾琳娜握紧了手里的鱼叉。
村里的男人都跑过来，拿着刀，拿着矛，站在海边，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近。
船靠岸了。
船头跳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银色的星辰。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夜，被海风吹得飘起来。她的脸很白，很冷，像冰一样。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刀，看着那些矛。
然后她开口了。
“我叫薇拉，”她说，“我找艾登。”
艾琳娜愣住了。
艾登。
这个名字她已经三个月没听人说过了。
她走上前，站在那个女人面前。
“你是谁？”
女人看着她。
“我说了，我叫薇拉。”
“你认识艾登？”
女人点点头。
“认识。很多年前，我和他一起走过路。”
艾琳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鱼叉。
“跟我来。”
她们走进村子，走到那栋最大的木屋前。
艾琳娜推开门，让薇拉进去。
新生坐在火塘边，正在煮饭。看到薇拉进来，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是谁？”
薇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叫新生？”
新生点点头。
“莉亚给你起的名字。”
新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莉亚？”
薇拉点点头。
“认识。我也认识艾登。”
新生站起来，看着她。
“他们……他们都不在了。”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新生愣住了。
“你知道？”
薇拉点点头。
“我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薇拉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门外。
门外是海，很蓝，很平。
“有人告诉我的。”她说。
那天晚上，薇拉住在村子里。
艾琳娜把最好的房间让给她，铺了最软的草，盖了最厚的被子。但薇拉没睡。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艾琳娜去找她。
她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你没睡？”艾琳娜问。
薇拉摇摇头。
“睡不着。”
艾琳娜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在想什么？”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很多年前的事。”
“什么事？”
薇拉看着窗外。
“很多年前，我和艾登、莉亚一起走过一段路。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艾登十八岁，莉亚才十五岁。他们在逃命，被黑暗教派追，被法师塔追捕。我帮过他们，也害过他们。”
她顿了顿。
“后来我走了。回了法师塔。去做我该做的事。”
艾琳娜看着她。
“你做了什么？”
薇拉低下头。
“很多事。好的，坏的。说不清。”
沉默了很久。
薇拉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艾登是怎么死的吗？”
艾琳娜点点头。
“老死的。坐在海边那块石头上，睡着了，就没醒过来。”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莉亚呢？”
“陪着他。靠着他。也睡着了。”
薇拉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薇拉去了海边那块大石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蓝色的花，开得很好，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树。
“莉亚，”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海面。
“薇拉。”
薇拉猛地睁开眼睛。
“莉亚？”
那个声音笑了。
“是我。”
薇拉四处看了看。没有人。只有海，只有风，只有那棵树。
“你……你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要来了。”
薇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你需要等他。”
薇拉愣住了。
“等谁？”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
薇拉在岛上住了下来。
她没有说为什么要等，等谁。艾琳娜问过几次，她只是摇头，说不知道。但她就这么住下来了，每天去海边那块大石头坐着，看海，看天，看星星。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有一天，海面上又出现了一条船。
很小，比薇拉来的时候那条船小多了。船帆破破烂烂的，船身也有很多补丁，看起来经历过很多风浪。
船靠岸了。
船上跳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斗篷，斗篷上全是补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很久没刮了。他的脸很瘦，很黑，但眼睛很亮。
他站在沙滩上，看着这个岛，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花。
然后他看到了薇拉。
薇拉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那个男人忽然笑了。
“薇拉？”
薇拉点点头。
“你是……”
那个男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叫卡西安。”他说，“卡西安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