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在冰原上走了三天。
艾莉西亚给她的那股力量一直在身体里流动，很冷，但也很暖。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血液里游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骨头里生。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有时候会忽然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头。血管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黑。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死了。但过了一会儿，手又恢复了正常。后来次数多了，她也就习惯了。
第四天，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在一片开阔的雪原上，没有山，没有冰，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薇拉正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黑点。她停下来，握紧了腰间的剑。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皮袄上全是补丁。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冻伤，嘴唇裂发紫。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像随时会倒下去。
薇拉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
那个女人也看到了薇拉。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薇拉。然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薇拉？”
薇拉愣住了。
“你认识我？”
那个女人笑了。那笑容在她冻伤的脸上显得很奇怪，但确实是在笑。
“我叫阿月，”她说，“从岛上来。”
薇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岛？哪个岛？”
“艾登和莉亚的那个岛。艾琳娜让我来找你。”
薇拉冲过去，扶住她。
“你怎么在这里？艾琳娜呢？新生呢？岛上怎么样了？”
阿月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出来很久了。”
“多久？”
阿月想了想。
“两个月？三个月？记不清了。”
薇拉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我的？”
阿月指了指天空。
“那颗星星。它一直往北指。我就跟着它走。”
薇拉抬起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它还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是塞西莉亚。”她轻声说。
阿月看着她。
“塞西莉亚？”
薇拉点点头。
“她在帮我。也在帮你。”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
“艾琳娜说，让我找到你，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月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新生死了。”
薇拉愣住了。
“什么？”
“新生死了。你走之后一个月，她忽然病了。发烧，一直烧，烧了七天七夜。艾琳娜想尽办法救她，但救不了。第八天早上，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死了。”
薇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新生。
那个从海边捡回来的女孩，那个被莉亚起名“新生”的女孩，那个在岛上种花、煮饭、照顾所有人的女孩。
她死了。
“她说了什么？”薇拉问。
阿月看着她。
“她说，‘告诉薇拉，我见到莉亚了。她在等我。’”
薇拉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很冷，冷得像刀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新生第一次来到岛上的样子。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缩在沙滩上一直哭。莉亚走过去，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没事了。后来新生慢慢好了，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帮忙做事了。再后来，她成了岛上不可或缺的人，每个人都喜欢她，每个人都叫她新生姐。
现在她死了。
和莉亚一样。
和艾登一样。
和泰尔一样。
薇拉睁开眼睛。
“走吧。”她说。
阿月看着她。
“去哪儿？”
薇拉看着北方。
“去找塞西莉亚。”
她们一起往北走。
阿月走得很慢，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每一步都很艰难。薇拉扶着她，有时候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为什么来？”薇拉问。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新生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的？”
阿月点点头。
“她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去告诉薇拉，有人在等她。’”
薇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不知道。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薇拉没有再问。
她扶着阿月，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天，阿月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们找了一个冰洞躲进去。薇拉生了火，把仅剩的一点粮拿出来，烤热了递给阿月。阿月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摇摇头。
“吃不下了。”
薇拉看着她。
“吃点吧。还有很长的路。”
阿月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消失。
“走不动了。”
薇拉的心沉了下去。
“阿月……”
“别说了。”阿月打断她，“我知道自己要死了。从离开岛的时候就知道。”
薇拉看着她，说不出话。
阿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薇拉，”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阿月笑了。
“谢谢你让我来。”
薇拉的眼睛湿了。
阿月看着她。
“别哭。我没事。我要去见新生的。她在等我。”
她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薇拉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她把阿月埋在冰洞里，用冰块垒了一个小小的坟。
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石头，放在坟头，算是标记。
薇拉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等我回来，”她说，“我带你回家。”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三天。
薇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粮早就吃完了，只能靠抓鱼、挖草过子。水倒是有，到处都是雪，渴了就抓一把塞嘴里。但那种冷，那种从里到外的冷，快要把她冻僵了。
艾莉西亚给她的力量还在身体里流动，但越来越弱了。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太虚弱了，没有力气支撑那股力量。
第四天，她终于看到了那座冰山。
塞西莉亚的那座。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进洞里。
洞里还是那样，冰壁，冰柱，幽蓝色的光。她走啊走，走啊走，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冰台。
冰台上躺着一个人。
塞西莉亚。
她闭着眼睛，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身下，铺满了整个冰台。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冰，看不出是活着还是死了。
薇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塞西莉亚。”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塞西莉亚的脸。
很凉，凉得像冰。
但还有一点点温度。
活着。
还活着。
薇拉在她旁边坐下来，等着。
等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塞西莉亚的眼睛睁开了。
幽蓝色的眼睛，和之前一样亮。
她看着薇拉，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你来了。”
薇拉点点头。
“我来了。”
塞西莉亚慢慢坐起来，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我的？”
薇拉指了指口。
“你一直在这里。”
塞西莉亚笑了。
“阿月呢？”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在路上。”
塞西莉亚低下头。
“她是个好孩子。”
薇拉点点头。
塞西莉亚看着她。
“你见到艾莉西亚了？”
薇拉点点头。
“她给了我力量。毁灭的力量。”
塞西莉亚伸出手，按在她额头上。
黑色的光芒从薇拉身上涌出来，和塞西莉亚的幽蓝色光芒交织在一起。
塞西莉亚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够了。”她说，“这些力量够了。”
薇拉看着她。
“够什么？”
塞西莉亚站起来，走下冰台。
“够死那个东西。”
塞西莉亚告诉薇拉很多事。
那个附在梅薇丝身上的东西，叫“虚空行者”。是外神的一个分身，不是完整的，只是一部分。但它已经够强大了。它在找塞西莉亚，想用她的力量解开外神的封印。
“如果它成功了，”塞西莉亚说，“外神就会全部回来。到时候，尘界就完了。”
薇拉看着她。
“那怎么办？”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把它引出来。然后用你的力量，死它。”
薇拉愣住了。
“我的力量？”
塞西莉亚点点头。
“艾莉西亚给了你毁灭的力量。那是唯一能死它的力量。”
薇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用。”
塞西莉亚笑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们走出冰山。
外面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那颗最亮的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露米娜，”她轻声说，“看着我。”
那颗星星忽然亮了一下。
塞西莉亚笑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那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照亮了整个冰原，照亮了整片天空。
薇拉站在她旁边，被那光芒照得睁不开眼。
塞西莉亚睁开眼睛。
“来了。”
薇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一个黑点正在移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梅薇丝。
或者说，是那个附在梅薇丝身上的东西。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闪着诡异的光。她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很可怕的笑。
她走到塞西莉亚面前，停下来。
“你终于出来了。”她说。声音很粗，很沉，不是梅薇丝的声音。
塞西莉亚看着她。
“你找了我很久。”
那个东西笑了。
“很久。很久。”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看着她。
“你知道我要什么。”
塞西莉亚点点头。
“知道。”
“那你愿意给吗？”
塞西莉亚摇摇头。
“不愿意。”
那个东西的笑容消失了。
“那我就自己拿。”
她伸出手，朝塞西莉亚抓过来。
黑色的光芒从她手上涌出，像无数条毒蛇，朝塞西莉亚扑过去。
塞西莉亚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黑蛇缠住她。
薇拉冲上去，想帮她。
但塞西莉亚忽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别动。
等我。
然后那些黑蛇猛地收紧，把塞西莉亚缠得紧紧的。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光和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那个东西笑了。
“你的力量，”它说，“是我的了。”
塞西莉亚看着她。
“是吗？”
她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个笑。
然后，她身上的光芒猛地爆发出来。
幽蓝色的光，亮得像太阳，亮得像一万个太阳。
那个东西惨叫一声，被那光芒冲得倒退了好几步。
塞西莉亚挣脱了那些黑蛇，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以为我会让你拿？”她说，“你太天真了。”
那个东西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愤怒。
“你……”
塞西莉亚打断她。
“薇拉！现在！”
薇拉冲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身体自己动了。
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很浓很浓的黑，比那个东西的黑还要黑。那些黑光汇聚到她手上，变成一个球，很小，但很重。
她举起那个球，朝那个东西砸过去。
那个东西想躲，但躲不开。塞西莉亚用最后的力量缠住了它，让它动不了。
黑球砸在它身上。
它惨叫一声，身体开始崩解。
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像沙子一样散开。
梅薇丝的身体倒在地上。
那个东西从她身体里飘出来，一团黑雾，在空气里扭曲，挣扎，惨叫。
然后它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梅薇丝的身体，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薇拉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和之前一样。
但那股黑色的力量，消失了。
塞西莉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做到了。”
薇拉看着她。
“它死了？”
塞西莉亚点点头。
“死了。”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梅薇丝呢？”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她早就死了。那个东西附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就死了。”
薇拉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很冷。
塞西莉亚转过身，看着她。
“谢谢你。”
薇拉摇摇头。
“没什么。”
塞西莉亚笑了。
“走吧。”
“去哪儿？”
塞西莉亚看着南边。
“回岛上去。有人在等你。”
她们一起往南走。
走了很久很久。
路上，塞西莉亚告诉她很多事。
关于外神的，关于封印的，关于未来的。
“那个东西死了，但外神还在。封印还在。它们还会想办法回来。”
薇拉看着她。
“那怎么办？”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会看着。七神一起。如果它们再敢来，我们就再打一次。”
薇拉点点头。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塞西莉亚。”
“嗯？”
“你们会死吗？”
塞西莉亚想了想。
“会。但也不会。”
“什么意思？”
塞西莉亚笑了。
“我们的身体会死，但我们的意识不会。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我们就永远活着。”
薇拉看着她。
“那我会记得你。”
塞西莉亚的笑容更深了。
“我知道。”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海。
海边有一条船，是塞西莉亚变出来的。
她们上了船，往南划。
划了七天七夜，终于看到了那个岛。
岛上有很多人，站在沙滩上，等着她们。
艾琳娜站在最前面。
看到薇拉，她冲进海里，跑过来，抱住她。
“你回来了！”
薇拉点点头。
“回来了。”
艾琳娜哭了。
薇拉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她说，“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岛上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跳，都在喝酒。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在火堆边唱歌跳舞。
塞西莉亚坐在海边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人。
薇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塞西莉亚看着天空。
“在想她们。”
薇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露米娜？”
塞西莉亚点点头。
“还有艾莉西亚，阿斯特拉，奥莉安娜，索菲亚。”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都在看着你。”
塞西莉亚笑了。
“我知道。”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花香。
那些蓝色的花还在开着，开得很盛，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
塞西莉亚忽然开口。
“薇拉。”
“嗯。”
“谢谢你。”
薇拉看着她。
“你已经说过了。”
塞西莉亚摇摇头。
“不一样。这次是认真的。”
薇拉没有说话。
塞西莉亚站起来，看着她。
“我要走了。”
薇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去哪儿？”
“去找她们。我的姐姐们。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还会回来吗？”
塞西莉亚笑了。
“会。”
她转过身，朝海边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薇拉。
“等我。”
薇拉点点头。
塞西莉亚笑了。
然后她走进海里，消失在浪花里。
薇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艾琳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走了？”
薇拉点点头。
“会回来吗？”
薇拉想了想。
“会。”
艾琳娜看着她。
“你信？”
薇拉点点头。
“信。”
风吹过来，那些蓝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薇拉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像在眨眼睛。
像在说：
我在这里。
一直在。
很多年后，有人问薇拉，塞西莉亚回来了吗？
薇拉摇摇头。
“没有。”
又问，那你还在等她吗？
薇拉看着海，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
“等。”她说。
“等到什么时候？”
薇拉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
身后，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那些蓝色的花还在开着，开得很盛，像一片蓝色的海。
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白发上。
她已经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她还在等。
一直在等。
有一天，她坐在海边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海。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海染成了金色。
她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很安详。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睁开眼睛，转过头。
是一个女人。
银白色的头发，幽蓝色的眼睛，穿着白色的长袍。
塞西莉亚。
她看着薇拉，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我回来了。”
薇拉看着她，也笑了。
“我知道。”
她们坐在一起，看着海。
风吹过来，那些蓝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太阳落下去了，星星出来了。
那颗最亮的，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薇拉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累了。”她说。
塞西莉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
薇拉睡着了。
脸上带着笑。
很安详。
再也没有醒来。
塞西莉亚把她埋在海边，埋在那棵蓝花树下，埋在艾登和莉亚旁边。
她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那些蓝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坟上，铺成一片蓝色的毯子。
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
“露米娜，”她轻声说，“又一个好孩子回家了。”
那颗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答。
塞西莉亚笑了。
她转过身，走进海里，消失在浪花里。
岛上的人说，从那以后，每年春天，那些蓝色的花都会开得特别盛。
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海边那块大石头上，落在那些坟上，落在海里。
像是有人在看着他们。
一直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