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黑暗中,时间变得模糊。莉亚靠在他怀里,呼吸又轻又浅,偶尔在睡梦中哆嗦一下。冰洞里很冷,冷得骨头都疼,但艾登不敢动——他怕吵醒莉亚,更怕一动,那点仅存的温度就会散掉。
外面风雪很大,呜呜地叫着,像无数个女人在哭。艾登听着那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卡西安的脸,一会儿是老医师的尸体,一会儿又是索伦子爵说的那些话——
“他们要找的是你们。”
他低头看着莉亚。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还活着。
健康的。
这就够了。
艾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明天还要赶路,还要翻山,还要逃命。他不能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了卡西安。
卡西安站在一片雪地里,背对着他,衣服上全是血。艾登想喊他,喊不出声;想跑过去,腿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卡西安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雪。眼睛看着艾登,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风雪太大,艾登听不见。
“什么?”
卡西安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见。
艾登拼命挣扎,想靠近他,但就是动不了。
卡西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消失。然后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和风雪融在一起,什么都不剩了。
“卡西安!”
艾登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冰洞口透进来,落在莉亚脸上。她还在睡,眉头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艾登喘着气,心砰砰直跳。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卡西安的脸,卡西安的笑,卡西安说的那句听不见的话。
他说了什么?
艾登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莉亚。莉亚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
“哥。”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梦见卡西安爷爷了。”她说,“他站在雪地里,浑身是血。他让我告诉你——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艾登愣住了。
莉亚看着他。
“哥,他死了吗?”
艾登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冰洞口透进来的光。
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天亮还是又要下雪。
他们从冰洞里出来的时候,雪停了。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艾登牵着马,莉亚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往前走。马蹄踩进雪里,陷得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走了一个时辰,艾登停下来,四处张望。
“怎么了?”莉亚问。
“我不知道往哪儿走。”
卡西安本来带着他们走,现在卡西安不在了。艾登只记得大概的方向——往北,一直往北。但北边是哪儿?山在哪儿?冰原在哪儿?他不知道。
莉亚看着他,没有说话。
艾登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只能走。停下来就是死。
中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休息。艾登生了火,烤了两块肉,烧了一锅雪水。莉亚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口水就说饱了。
“多吃点。”艾登说。
“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后面还有很长的路。”
莉亚看着他,接过肉,一点一点咬着。
艾登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她才十五岁。本来应该在家里,在炉火边,在温暖的被窝里。现在却跟着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逃命,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
“哥。”莉亚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艾登愣了一下。
“没什么。”
莉亚看着他,眼睛又黑又亮。
“你在想卡西安爷爷。”她说,“你也在想,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艾登没有说话。
莉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能的,”她说,“我们能活着走出去。”
“你怎么知道?”
莉亚想了想。
“因为她在帮我。”
“谁?”
“塞西莉亚。”莉亚说,“她在看着我。她不会让我死的。”
艾登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她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好像她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艾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握紧莉亚的手。
“走吧。”
又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翻过了一座山,穿过了一片冰封的森林,终于看到了冰原。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空连在一起。没有树,没有山,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冰,还有呜呜叫的风。
艾登站在冰原边缘,看着那片白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惧。
太大了。太远了。太冷了。
他们真的能走过去吗?
莉亚骑在马上,也看着那片冰原。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看到这个。
“走吧。”她说。
艾登点点头,牵着马,走进了冰原。
冰原上走路比想象中更难。
雪很软,一脚踩下去就陷到大腿。马走得更慢,有时候脆陷在雪里动弹不得,要艾登把雪刨开才能继续走。
第一天,他们只走了平时一半的路。
晚上,艾登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雪垒了一堵墙,躲在后面生火。火很小,只能烤热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和莉亚挤在一起,裹着毛毯,盯着那点火光,谁都没有说话。
“哥。”莉亚忽然开口。
“嗯?”
“你说卡西安爷爷现在在哪儿?”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会冷吗?”
艾登没有说话。
莉亚低下头。
“他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她说,“对不对?”
艾登看着她。
“是他自己选的。”他说,“不是我们害的。”
莉亚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有泪光。
艾登把她搂紧。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莉亚闭上眼睛。
艾登看着火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卡西安说过的话。
“你身上有她的印记。”
“你们是这世上唯一和她说过话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帮助,只有你们能帮她。”
他抬起头,看着黑暗中的冰原。
塞西莉亚,你在哪儿?
你在看着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在呜呜地叫。
第四天,艾登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粮快吃完了。
他原本以为索伦子爵准备的粮够半个月的,但他忘了——那些粮是三人的分量,卡西安的那份还在马背上,但卡西安已经不在了。他们现在只有两个人的口粮,却要撑同样长的时间。
“还有多少?”莉亚问。
艾登翻了翻袋子。
“三天的。”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艾登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办。
往回走?不可能。往回走要穿过冰原,翻过山,穿过森林——没有粮,走不回去。
往前走?前面还有多远?他不知道。卡西安说走到冰原边缘要七八天,但他们已经走了四天,至少还要三四天。三天的粮撑三四天,勉强够——如果省着吃的话。
“从今天开始,”艾登说,“一天只吃一顿。”
莉亚点点头。
“水呢?”
“水有。雪到处都是。”
莉亚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们只吃了一小块肉,喝了一碗雪水。
莉亚饿得睡不着,但什么也没说。
第五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场暴风雪。
一开始只是风大了一点,雪密了一点。艾登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但很快,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大到睁不开眼睛,密到看不见三米之外的东西。
“哥!”莉亚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传来。
艾登拼命拉着马,想找个地方躲。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风把他们吹得东倒西歪,马也不肯走了,站在原地直打哆嗦。艾登把莉亚从马上抱下来,用毛毯把她裹住,抱着她蹲在地上,背对着风。
雪砸在身上,又冷又疼。
莉亚在他怀里发抖。
“哥……我怕……”
“别怕,哥在。”
艾登把她抱得更紧了。
风越刮越大,像是要把他们从地上拔起来。雪越积越厚,很快埋到了艾登的小腿。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登的意识开始模糊。
太冷了。
冷得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他低头看着莉亚。莉亚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雪,嘴唇发紫。
艾登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不能睡。
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咬着牙,拼命睁着眼睛。
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恍惚中,他看见前面有光。
很淡很淡的光,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
艾登拼命睁大眼睛。
光越来越亮。
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光里。
是个女人。
穿着白袍子,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
塞西莉亚。
艾登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头顶是岩石,身下是燥的苔藓。火堆在旁边噼啪作响,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猛地坐起来。
“莉亚!”
“哥,我在这儿。”
莉亚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木碗,正在喝什么东西。她的脸还是有点白,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发紫了。看到艾登醒来,她放下碗,跑过来抱住他。
“哥!你醒了!”
艾登抱着她,愣了好一会儿。
“我们……在哪儿?”
“不知道。”莉亚说,“是塞西莉亚救了我们。”
艾登看着她。
“塞西莉亚?”
莉亚点点头。
“暴风雪的时候,我看见她了。她站在光里,朝我们走过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艾登四处看了看。
山洞很大,比他们之前待的那个冰洞大多了。洞壁上有一些奇怪的刻痕,像是人为的,又像是天然形成的。火堆旁边堆着很多柴,足够烧好几天的。角落里还有一些东西——几块肉,一袋粮,甚至还有一床毛毯。
艾登愣住了。
这些东西不是他们的。
“是她放的?”他问。
莉亚点点头。
“她知道我们会来。”她说,“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艾登站起来,走到那些东西旁边。肉是风的,很硬,但还能吃。粮是一种他没见过的饼,闻起来很香。毛毯是新的,厚厚的羊毛,比他身上那条破毛毯好多了。
他转过身,看着莉亚。
“你见到她了?”
莉亚点点头。
“她和我说了一会儿话。”
“说什么?”
莉亚想了想。
“她说,她要走了。”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走了?去哪儿?”
“去找其他的神。”莉亚说,“她说她能感觉到,还有几个旧神活着,被封印在不同的地方。她要去找他们。”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说了什么?”
莉亚看着他。
“她还说,我们身上有她的印记。如果有人找我们麻烦,就告诉他们——我们是她的人。”
艾登愣住了。
“她的人?”
莉亚点点头。
“她说,她会保护我们的。”
那天晚上,艾登睡得很沉。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沉了。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火堆还在烧,莉亚靠在他旁边,睡得很香。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从风雪夜的那个陌生人敲门开始,到遗迹里的旧神苏醒,到卡西安的牺牲,到暴风雪中的获救——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但莉亚的呼吸就在耳边,暖烘烘的。火堆的光就在眼前,照在洞壁上,那些奇怪的刻痕在光影中变幻,像是在动。
他站起来,走到洞壁前,仔细看那些刻痕。
是人刻的。
很粗糙,像是用石头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有些刻痕很旧了,边缘都磨平了;有些比较新,还能看出凿痕。
他顺着洞壁往前走,走到山洞深处。
那里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一个吊坠。
银色的链子,吊着一块蓝色的石头。石头不大,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但很漂亮,在火光里闪着幽蓝色的光。
他握着吊坠,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温暖。
像是有人在拥抱他。
“哥。”
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醒了,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吊坠。
“这是她留给你的。”她说。
艾登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莉亚说,“她说,这个东西可以保护你。戴上它,就没人能伤害你。”
艾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吊坠。
幽蓝色的光在他掌心闪烁,像是活的一样。
他戴上它。
吊坠贴在口,冰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他抬起头,看着莉亚。
“我们走吗?”
莉亚点点头。
从山洞里出来,天晴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艾登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色的冰原,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可怕了。
马还在,在洞口不远处吃雪。看到他们出来,那匹棕色的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艾登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
“辛苦你了。”他说。
马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回应。
莉亚爬上马背,艾登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莉亚忽然开口。
“哥。”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艾登想了想。
“不知道。”
“会死吗?”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艾登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口的吊坠。
幽蓝色的石头贴着皮肤,温热的。
第七天,他们终于看到了冰原的边缘。
那不是陆地,而是一座山。
一座很高的山,山顶覆盖着积雪,山腰以下却是光秃秃的岩石。山的另一边是什么,他们看不见。
“翻过去吗?”莉亚问。
艾登点点头。
他们开始爬山。
山很陡,马本上不去。艾登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来,自己背着,让马在山下等着。他不知道马会不会等,但他只能赌一把。
他和莉亚一步一步往上爬。
石头很滑,有些地方结着冰,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艾登在前面开路,用匕首在冰上凿出坑来,让莉亚踩着。莉亚跟在他后面,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莉亚忽然停下来。
“哥。”
“嗯?”
“有人。”
艾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积雪。
“在哪儿?”
莉亚指了指上面。
“那边。一个人。”
艾登看了很久,终于看到了。
在山顶附近,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他们。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卡西安吗?”
莉亚摇摇头。
“不是。是另一个人。”
艾登咬了咬牙。
“继续爬。”
他们爬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天黑之前爬到了那个人站的地方。
那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银色的星辰。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夜,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的脸很白,很冷,像冰一样。
她看着艾登和莉亚,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来了。”她说。
艾登把莉亚护在身后。
“你是谁?”
女人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口的吊坠上。
“塞西莉亚的印记。”她说,“难怪她能找到你们。”
她抬起头,看着艾登的眼睛。
“我是薇拉,”她说,“帝国法师塔,第七席精英法师。奉命追捕旧神觉醒者。”
艾登的心沉了下去。
法师塔的人。
追来了。
他握着匕首,把莉亚挡在身后。
“你要抓我们?”
薇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是的。”她说,“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艾登愣住了。
“什么?”
薇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冰原。
“你们见过她,”她说,“塞西莉亚。她是什么样的?”
艾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莉亚忽然开口。
“她很孤单。”
薇拉转过身,看着她。
“孤单?”
莉亚点点头。
“她一个人躺了一万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她。她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薇拉沉默了很久。
“她跟你们说了什么?”
“她说谢谢。”莉亚说,“谢谢我们陪她说话。”
薇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消失。
“我找了她三年,”她说,“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法师塔说她是邪神,说要斩草除。但我不信。”
她看着艾登和莉亚。
“现在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法师塔的人很快就会来。你们最好走得越远越好。”她顿了顿,“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我。”
她走了。
消失在夜色中。
艾登和莉亚站在山顶,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们几乎站不稳。
但艾登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着口的吊坠。
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
十一
他们翻过山,看到的是一片新的冰原。
更大,更白,更远。
没有尽头。
艾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莉亚靠着他,也看着那片白色。
“哥。”
“嗯。”
“我们还会遇到别的人吗?”
艾登想了想。
“不知道。”
“会遇到危险吗?”
“不知道。”
“会死吗?”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艾登摸了摸口的吊坠。
“因为她会保护我们。”
莉亚点点头。
他们开始下山。
身后,那座山渐渐远了。
前面,冰原无边无际地展开。
风在吹,雪在飘,天很冷。
但他们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