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当天,下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下到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余记食肆也冷清了不少。
林育文在后厨忙活了一天,只做了两桌菜。
傍晚时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
他收拾完碗筷,从后厨出来,发现庖丁余正坐在柜台后面喝酒。
这不奇怪,师父每天都喝。
奇怪的是,今天师父喝得比平时多。
桌上摆着三个空酒坛,第四个已经见底了。庖丁余靠在躺椅上,脸色微红,眼神迷离,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
“师父,您今天喝太多了。”林育文走过去,想把酒坛拿走。
“别动。”庖丁余按住酒坛,“还没喝完呢。”
“您都喝了四坛了。”
“四坛算什么?”庖丁余仰头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当年我一顿能喝十坛,喝完还能做一桌席面,眼都不眨一下。”
林育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没见过师父喝这么多酒。平时师父虽然嗜酒,但都是小口小口地抿,很少像今天这样一坛接一坛地灌。
“师父,出什么事了?”他试探着问。
“没事。”庖丁余把空酒坛放下,“就是今天惊蛰,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庖丁余没有回答,而是歪着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烁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小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子吗?”
“惊蛰。”
“惊蛰是什么意思?”
“春雷始鸣,万物复苏。”林育文背出了书上的话。
“万物复苏……”庖丁余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说得好听。什么万物复苏,不过是沉睡的东西醒过来罢了。醒过来什么?继续吃,继续被吃。”
林育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师父?”
“没什么。”庖丁余摆摆手,“醉话,别当真。”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育文。
“小子,你想不想知道食道的尽头是什么?”
林育文愣了一下:“尽头?”
“对,尽头。”庖丁余的声音有些含糊,“修炼食道,一步一步往上走,开灶、养火、知味、入味、化腥、烹灵、御鼎、通玄、道炊……走到最后,是什么?”
“道炊境?”林育文说,“书上说道炊境是食道的巅峰,到了那个境界就能——”
“书上说的都是屁话。”庖丁余打断他,“道炊境不是尽头。尽头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尽头是一张空桌子。”
“空桌子?”林育文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庖丁余靠在门框上,声音越来越低,“一张桌子,空的,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能吃的,都被吃完了。”
林育文越听越糊涂:“什么都被吃完了?被谁吃的?”
庖丁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包括……”
他没说完,身子一歪,靠在门框上,眼睛闭上了。
鼾声响起。
林育文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师父是真的睡着了,才走过去扶住他。
“师父,别在这儿睡,回屋去。”
庖丁余没有反应,鼾声越来越响。
林育文叹了口气,把师父扶到躺椅上,又去里屋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
“包括什么啊……”他嘟囔着,“醉话都说不完整。”
他看着师父的睡脸,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食道的尽头是一张空桌子?能吃的都被吃完了?包括……什么?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醉话,但又好像有什么深意。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师父喝多了,说的话当不得真。
他转身去收拾那些空酒坛,准备把它们搬到后院去。
就在他弯腰捡酒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子。”
林育文回头,发现庖丁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师父,您醒了?”
“没醒,还在做梦。”庖丁余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空桌子那些。”庖丁余闭上眼睛,“醉话,不算数。”
“哦。”林育文点点头,“那师父您继续睡。”
“嗯。”
鼾声再次响起。
林育文看着师父,总觉得哪里不对。
师父刚才那句话,是真的醉了随口说的,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师父说的那些话,绝不是普通的醉话。
空桌子。
能吃的都被吃完了。
包括……
包括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刺,扎在他心里,让他隐隐不安。
—
夜深了,林育文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师父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食道的尽头是一张空桌子。”
“能吃的,都被吃完了。”
“包括……”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光。
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想起了柳嘴讲的那个故事——天帝在烹饪里埋了一个扣,修炼到最后就会踩进去。
还有马半斤的警告——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这些话加在一起,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隐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它,却浑然不觉。
“想太多了。”他自言自语,“师父就是喝多了,说的都是醉话。”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渐渐地,困意袭来,他沉沉睡去。
—
梦里,他站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前。
桌子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表面光滑如镜。桌子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整个世界好像都是这张桌子。
桌上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一片虚无。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找不到尽头。
“这是哪里?”他开口问,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走,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见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男人,又像是一团影子。
“你是谁?”林育文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请他坐下。
林育文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桌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吃吧。”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吃什么?”林育文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有。”
林育文听不懂这话。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那人终于转过头来。
林育文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光滑的皮肤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张白纸,一片空白。
但林育文却感觉到,那张脸正在“看”着他。
林育文的后背一阵发凉,汗毛竖起。
他想跑,但身体动不了。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醒醒!”
林育文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浑身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做噩梦了?”
他转头,看见庖丁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师父?”
“起来吃早饭。”庖丁余把粥放在桌上,“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林育文坐起身,揉了揉太阳。
“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见一张桌子。”林育文回忆着梦里的场景,“很大的桌子,什么都没有。还有一个人,脸上没有五官……”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庖丁余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林育文还是捕捉到了——师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是恐惧?
“师父?”
“没什么。”庖丁余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就是个梦,别想太多。快起来吃饭,今天还要练刀。”
他转身走了出去。
林育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师父刚才那个表情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说了个梦,师父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难道……那个梦不只是梦?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想太多了。就是个噩梦而已,能有什么意义?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白粥,什么都没放,但熬得很稠,米香浓郁。
是师父的手艺。
林育文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不管那个梦是什么意思,子还是要过的。该练刀练刀,该做菜做菜,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走出房间。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灶烟镇又是新的一天。
—
林育文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房间之后,庖丁余一个人站在后院里,望着天空,沉默了很久。
“空桌子……”他喃喃自语,“他居然梦见了空桌子。”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旧刀。
“老林,你到底在这孩子身上留了什么?”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庖丁余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了太久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孩子还太弱,知道得太多反而是祸。
等他再强一些,再成熟一些,再……
庖丁余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他已经等了十六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
那天晚上,林育文躺在床上,又想起了师父的那句话。
“食道的尽头是一张空桌子。能吃的,都被吃完了。包括……”
包括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心里隐隐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敢去想。
也许师父说的只是醉话。
也许那个梦只是噩梦。
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他这样安慰自己,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灶烟镇的夜,黑得像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