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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景和十二年秋,卯时三刻,金銮殿。

淡青色的天光从殿顶明瓦斜斜漏下来,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映得两侧文武百官的朝服影子泾渭分明,像楚河汉界划得死紧。左列文官以赵嵩为首,蟒袍玉带垂得纹丝不动,数十人站得四平八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算计;右列武将以沈策为首,玄铁盔甲上的铜钉还沾着承天门的晨露,寒气顺着衣摆往下渗,人人面色沉郁,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像一群被捆住爪牙的猛虎。

“陛下。”

赵嵩率先出列,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撞在殿内梁柱上,荡开细碎的回音。他躬身时,腰间御赐的羊脂玉扳指露在袖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眼角的皱纹堆起一副温和无害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淬了冰的诛心算计:“近来北境稍安,各将军府私养亲兵多有逾制,尤以镇国大将军府为甚。府中在册亲兵逾两千人,远超祖制所定的五百之数。长此以往,难免滋生拥兵自重之心,于江山社稷,于陛下皇权,皆是心腹之患。臣恳请陛下下旨,削减各府亲兵编制,以安朝野,以固皇权。”

话音落,左列文官瞬间动了。数十人鱼贯出列,齐刷刷躬身附和,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全是冲着沈策而来的诛心之言。

“丞相所言极是!沈家手握北境十万兵权,京中再养数千亲兵,难免惹人非议!”

“祖制有言,武将府中亲兵不得过五百,沈将军此举,已是公然逾制!”

“陛下,功高震主之事,历朝历代皆有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一句句淬了毒的话砸过来,沈策猛地抬眼,玄铁盔甲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跨步出列,躬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线洪亮如钟,带着武将独有的刚直与怒火:“陛下,臣冤枉!北戎虎视眈眈,从未真正撤兵,臣府中亲兵,皆是从北境戍边退下来的伤残老兵,个个熟悉北戎战法,只为防边关突发不测,绝非逾制,更无半分拥兵自重之心!”

“沈将军这话,未免太过牵强。”赵嵩慢悠悠地接话,指尖依旧摩挲着玉扳指,语气里带着笑,却字字往死里戳,“京城有禁军十二卫护着,皇城有羽林卫守着,何来突发不测?难不成将军觉得,陛下的百万禁军,护不住这京城,护不住陛下?”

一句话堵得沈策脸色涨红,口堵得发闷。他征战半生,在沙场上能对着十万北戎铁骑面不改色,可对着这绕来绕去的口舌陷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他死死咬着牙,半步不肯退——他太清楚了,前世沈家的灭门之祸,就是从这一步退让开始的。今削了亲兵,明赵嵩就敢动北境的兵权,一步退,步步退,最后只会退到满门抄斩的绝路上。

“臣绝无此意!臣对大靖、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可不是靠嘴说的。”队伍里立刻有文官尖着嗓子补刀,“沈家满门手握兵权,若真有反心,谁能拦得住?”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文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谋逆”上引,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恨不得当场就把沈策钉死在罪名上。龙椅上的景和帝始终没开口,只捻着手里的紫檀佛珠,指节微微用力,沉沉的目光落在沈策身上,里面翻涌着猜忌与权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沈策当头罩下来。

沈策的额头渗出了细汗,盔甲下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松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退无可退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像一把尖刀,瞬间划破了金銮殿里密不透风的压抑:“镇国大将军府嫡长女沈清晏,殿外求见——”

一句话,让整个金銮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金銮殿是帝王临朝议政之地,莫说闺阁女子,便是无品阶的官员都不能擅入,沈家这嫡女,竟然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闯殿?

左列的文官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得极低,满是看好戏的戏谑。赵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一个闺阁女子,闯进来也不过是自取其辱,正好能再给沈家扣上一个“家教不严、目无君上”的帽子,简直是送上门的把柄。

景和帝也愣了一下,捻佛珠的动作顿住,随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沈家的小丫头?宣。”

殿门被缓缓推开,带着秋意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了门口女子的襦裙下摆。

沈清晏一身月白交领襦裙,没有戴繁复的珠翠,只在高挽的发髻上了一支素银长枪纹样的簪子,素面朝天,却难掩眉眼间的凛冽锐气。她脚步沉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每一步都不快,却没有半分慌乱,径直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屈膝跪下,额头触地,行的是最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臣女沈清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亮平稳,没有半分怯场,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和众人预想中哭哭啼啼、慌不择路的闺阁女子模样,判若两人。

景和帝抬手示意平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帝王的威压:“沈清晏,你可知女子不得擅入金銮殿?今闯殿,所为何事?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可饶不了你目无君上之罪。”

沈清晏依言起身,抬眼时,深琥珀色的眼瞳直直撞向龙椅上的帝王,不闪不避,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怯。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带着分量:“臣女今闯殿,自知触犯宫规,甘愿领罚。但臣女此来,是为解陛下之忧,为安大靖江山,绝非胡闹。”

“放肆!”赵嵩猛地转过身,厉声呵斥,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只剩权臣的威压,“沈清晏,朝堂之上,岂是你闺阁女子撒野的地方?你父亲正在与陛下商议国事,还不速速退下,免得连累你父亲一同获罪!”

“赵丞相此言差矣。”

沈清晏转头看向赵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里的寒意像北境腊月的风雪,直直刺向对方:“江山社稷,匹夫有责。护我大靖疆土,守我大靖百姓,从来只分忠奸,不分男女!赵丞相身居高位,食君之禄,却只想着构陷戍边忠良,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朝堂规矩?”

一句话堵得赵嵩脸色一僵,半天没接上话。

不等他开口反驳,沈清晏已经再次转向景和帝,从袖中取出一卷封了火漆的密报,双手举过头顶,脊背挺得像一杆立在朝堂上的银枪:“臣女在殿外,听得一清二楚。丞相提议削减各将军府亲兵,理由是恐其拥兵自重。臣女敢问陛下,我沈家世代镇守北境,三代人为大靖战死十七人,我父亲身上十二道战伤,皆是为护大靖疆土所留。若我沈家真有拥兵自重之心,何必守在北境苦寒之地,直接挥师南下,岂不是更方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掷地有声,震得殿内鸦雀无声,连大气都没人敢喘。

“臣女这里,有北境暗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北戎摩利可汗已统一草原三部,正在黑水河集结兵力,征调粮草,不出三月,必举兵南下!如今北境守军兵力空虚,各城守军加起来不足三万,我父亲府中亲兵,皆是从北境退下来的百战老兵,熟悉北戎战法,随时可以驰援边关。”

沈清晏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发白的赵嵩,语气里的寒意更重,像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丞相此时提议削减亲兵,究竟是为安朝野,还是为北戎南下,扫清障碍?”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百官哗然,连武将队列里都响起了低低的抽气声。

贴身太监快步走下来,接过密报,小心翼翼地呈到龙案上。景和帝拆开密报,越看脸色越沉,捻佛珠的动作越来越快,指节都泛了青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赵嵩瞬间慌了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了颤:“陛下!臣冤枉!这密报是假的!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胡编乱造,妖言惑众!北境向来安稳,何来举兵南下之说!”

“安稳?”沈清晏冷笑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再次举过头顶,“丞相掌管户部,三个月前,北境守军的军粮,被你换成了发霉的陈米,运到边关的粮食,十石里有八石无法食用,这件事,丞相也忘了?”

“臣女这里,有户部押运军粮的底账,有边关守军的签收回执,还有你安在粮道上的心腹,克扣军粮、倒卖官粮的全部证据。”沈清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赵嵩的心上,“丞相一边克扣守边将士的口粮,断他们的生路,一边要砍掉能驰援边关的亲兵,绝他们的后路。臣女实在不懂,丞相这所作所为,究竟是站在大靖这边,还是站在北戎那边?”

账册再次被呈到龙案上。景和帝只翻了两页,就猛地将账册狠狠砸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震得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赵嵩!”景和帝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这账册,你作何解释?!”

赵嵩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磕得咚咚作响,连喊着“陛下恕罪,臣冤枉!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臣毫不知情!”,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淡定。

沈清晏再次躬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陛下,臣女不敢妖言惑众。守土卫国,是我沈家的本分,不分男女,不分长幼。今臣女闯殿,只求陛下收回削减亲兵的旨意,给北境守军补足军粮。若三月后北戎未南下,臣女愿以死谢罪,绝无半句怨言。”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殿外的秋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动了沈清晏的襦裙下摆。

景和帝看着下方站得笔直的少女,眼神里的猜忌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传朕旨意,削减亲兵之事,就此作罢。镇国大将军府亲兵编制,特准维持原数。户部三内,补足北境守军所有欠发军粮,若再有克扣贪墨,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沈清晏胆识过人,心怀社稷,赏黄金百两,御用宝弓一张。今闯殿之罪,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臣女谢陛下隆恩。”沈清晏再次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稳依旧,不见半分骄矜。

退朝的钟声缓缓响起,百官躬身送驾。沈策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女儿,眼眶微微发热,玄铁盔甲下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骄傲与动容。

赵嵩依旧跪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蟒袍,抬起头时,看向沈清晏的眼神里,满是阴鸷的怨毒。

沈清晏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右手依旧摩挲着虎口的厚茧。

这只是开始。前世他们加诸在沈家身上的所有苦难,所有血债,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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