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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秋的风卷着演武场边蒿草的清苦气,裹着铁锈与汗味扑在脸上,带着北境特有的爽利劲儿。靶场中央的红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三十步外的箭靶前,围了一圈沈家亲兵,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沈惊鸿指尖扣着牛角弓的弓弦,指节因发力泛出青白,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眼尾微沉,呼吸放得极轻。下一瞬,弓弦嗡鸣着弹回,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最中央的红点,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大哥好箭法!”沈惊云晃着手里的长弓,几步凑过来,虎牙露出来,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张扬,“不过还是比我差了点意思!我昨儿练的三箭连珠,箭箭劈碎前一支的箭尾,大哥你是没瞧见!”

沈惊鸿收了弓,抬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把人拍得一个趔趄:“就你嘴贫,劈个箭尾也值得你吹三天?真上了战场,能一箭穿了敌将的喉咙,那才叫真本事。”他说着,目光扫过周围的亲兵,声音沉了几分,“都别围着看热闹,今天的拉弓训练,每人再加五十组,练不完不许吃饭。”

亲兵们哄然应是,却也没散,都凑在一旁看着两位少将军练箭,眼里满是敬佩。镇国将军府的两位公子,一个沉稳善谋,是北境军未来的主心骨,一个骑射无双,是冲阵最锋利的尖刀,整个京城,没人敢小瞧沈家的儿郎。

风又起,卷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过来。

众人齐刷刷循声望去,紧接着,全场的动静都顿了半拍。

演武场的入口处,沈清晏站在那里。谁也没见过这样的沈清晏——往里她总是一身襦裙,温婉得像江南烟雨中养出来的仕女,可今,她一身月白窄袖劲装,腰间束着玄色嵌银蹀躞带,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只留两缕碎发贴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晃。风掀起她的衣摆,露出腕间缠着的玄色牛皮护腕,眉尾那道浅淡的箭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非但没折损半分容貌,反倒给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添了几分慑人的、带着锋芒的锐气。

“妹妹?”沈惊云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跑了过去,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新奇,“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地方黄沙漫天的,弓啊刀啊全是硬家伙,可不是你该待的地儿。”他说着,伸手想帮她拍掉衣摆上沾的一点草屑,却被沈清晏侧身避开了。

沈惊鸿也走了过来,眉头微蹙,看着她一身劲装,语气带着几分长兄的严肃:“阿晏,不好好在院里待着,跑演武场来胡闹?这里全是舞刀弄枪的,流矢无眼,伤着你怎么办。”

沈清晏的目光掠过场边立着的一排长弓,最终死死钉在沈惊鸿手里那把牛角弓上——那是父亲沈策当年亲手给他锻的弓,一百二十斤的拉力,前世大哥就是握着这把弓,在雁门关外死守了三天三夜,最后箭尽弦断,战死沙场,连尸身都没能带回关内。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喉间漫上一点熟悉的酸涩,却被她瞬间压了下去。抬眼看向沈惊鸿,语气平静,却带着砸在地上都能响的坚定:“我来练箭。”

这话一出,全场先是一静,紧接着,亲兵堆里忍不住飘出几声低低的笑。倒不是不敬,实在是反差太大——京里谁不知道,镇国将军府这位嫡大小姐,是出了名的温顺闺秀,往里连府里鸡都要绕着走,如今居然站在满是血气的演武场里,说要练箭?

沈惊云也愣了,随即挠了挠头,笑着劝道:“你别闹,这弓沉得能砸疼脚,你细皮嫩肉的,哪拉得动?再说了,女子舞刀弄枪的,传出去也不好听。你要是手痒,回头二哥给你削个精致的小弹弓,你在院里打梨玩,行不行?”

“我不玩。”沈清晏没理他的话,径直朝着沈惊鸿走过去,目光牢牢锁在他手里的弓上,“大哥,把你的弓借我用一下。”

沈惊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地把弓往身后收了收:“阿晏,别胡闹。这弓拉力一百二十斤,寻常成年男子都拉不满,你连提都未必提得动,更别说拉弓了。伤了手腕怎么办?听话,回后院去,娘该找你了。”

“我能不能拉动,试过就知道。”沈清晏站定在他面前,抬眼看向他,深琥珀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沉沉的、刻进骨血的坚定,“大哥,你守得住的雁门关,我也守得住。你拉得开的弓,我一样拉得开。”

沈惊鸿被她这句话震得愣在原地。他从来没在妹妹眼里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不是闺阁少女该有的柔软,那是见过血、上过战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冷冽与执拗。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清晏已经伸手,稳稳地握住了他手里的牛角弓。

弓身沉得坠手,冰凉的牛角贴着掌心,熟悉的触感瞬间涌了上来。前世在冷宫的三年,她无数次梦到自己握着这把弓,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和父兄一起,挡住北戎的铁骑。如今,这把弓真的握在了她的手里。

周围的哄笑瞬间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质疑,更多的是等着看她出糗的看好戏。

沈清晏半点没理会周遭的目光,握着沉坠的弓身,缓步走到起射线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稳稳下沉,左手虎口牢牢托住弓身,右手三指扣住弓弦,动作标准得像刻在骨子里一样——那是她在冷宫里,夜夜在脑子里演练了千万遍的姿势。

深吸一口气,腰腹带动肩背,手臂稳稳向后发力。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以为她最多能拉开半寸,可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寻常成年男子都拉不满的一百二十斤强弓,在他妹妹手里,被稳稳拉成了一轮满月!弓弦绷得笔直,死死贴住她的下颌,她的肩背稳如泰山,没有半分晃动,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丝一毫!

周围瞬间死寂,连风都像是停了,只有红旗猎猎的声响。

沈惊云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清晏眼尾微沉,目光死死锁定三十步外的箭靶,指尖一翻,三支羽箭同时搭在了弓弦上。

三箭齐发!

这是连沈惊云都磨了半年,才勉强练成型的本事,更何况是用一百二十斤的强弓!

全场连呼吸声都停了。

下一瞬,弓弦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震得空气都发颤!三支羽箭破空而出,快得只剩下三道银亮的残影,带着撕裂风声的锐响,直奔箭靶而去!

第一支箭,“笃”的一声,稳稳扎进靶心最中央的红点,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精准无比地劈中了第一支箭的箭尾,硬生生把实木箭杆从中间劈成了两半,箭头带着劈开的木茬,更深地扎进了靶心。

第三支箭,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正中那被劈开的箭杆中心!三支箭叠在一起,稳稳钉在靶心的红点上,分毫不差!

风停了。

整个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箭靶上那三支叠在一起的箭,连呼吸都忘了。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只有箭尾还在嗡嗡震颤的轻响。

足足过了三息,沈惊云猛地爆发出一声震破屋顶的喝彩,原地跳得老高:“!阿晏牛!!”

这一嗓子,瞬间炸碎了全场的寂静。周围的亲兵们轰然炸开,喝彩声、惊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比刚才沈惊鸿射中靶心时,还要响亮数倍!

“我的个娘哎!三箭齐发!还劈了箭!大小姐这箭法,比二公子还狠!”

“那可是一百二十斤的强弓!老子一个营伍老兵,都拉不满,大小姐居然拉成了满月!”

“这哪是娇养的闺阁小姐啊!这分明是咱们将军府的小将军!”

沈惊鸿快步冲到箭靶前,指尖抚过那被劈得整整齐齐的箭杆,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转过头,看着缓步走过来的沈清晏,眼里的震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快要溢出来的骄傲与动容。

他终于懂了,之前妹妹跟他说的那些军营里的阴私,那些北戎的布防,那些关于生死的算计,从来都不是空来风。他的妹妹,从来不是只能困在深闺里,等着父兄护着的金丝雀。

沈清晏收了弓,递回给他,指尖因为刚才的发力微微泛着红,却依旧稳得没有半分抖动。

沈惊鸿没接弓,反而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带着十足的认可,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好!好样的!不愧是我沈家的女儿!”

沈惊云也凑了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妹妹!你也太藏拙了!这手箭法什么时候练的?快教教我!你这三箭齐发,比我练了大半年的还准!”

沈清晏看着眼前两个鲜活的哥哥,前世他们惨死的画面还在记忆深处晃,可如今他们好好地站在这里,满眼都是对她的认可与骄傲。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一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连眼尾的疤都柔和了几分。

“想学?”她看着沈惊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先把你每天的拉弓训练加到一百组,能稳稳拉满一百箭不抖,我就教你。”

“没问题!别说一百组,两百组都行!”沈惊云拍着脯答应,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惊鸿笑着摇了摇头,接过她手里的弓,语气彻底没了之前的严肃,只剩下温柔的坚定:“阿晏,你想练箭,想懂兵法,大哥都教你。以后,大哥的兵,也是你的兵。”

演武场的喝彩声还在继续,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暖得晃眼。

没人注意到,演武场西侧的角门阴影里,柳氏身边的贴身周嬷嬷,把这一切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一张脸惨白得像纸,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转身就猫着腰,跌跌撞撞往后院跑。

正厅内,柳氏正捻着佛珠,听周嬷嬷抖着嗓子回话,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串珠子的牛筋线“啪”地崩断,乌黑的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像她此刻乱了套的心。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阴鸷与不敢置信,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印子都没察觉。

她原本只当这丫头是死过一次似的性情大变,收敛了往的软性子,没想到,她居然藏着这样惊天的本事!

她咬着牙,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笔沾了浓墨,笔尖在纸上狠狠划过,留下一行阴鸷的字迹:沈家嫡女性情大变,痴迷武艺,箭法超群,恐坏大事,望相爷早做决断,永绝后患。

信纸折好,塞进了密信的蜡丸里,她抬手递给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快,立刻送去相府,亲手交给相爷,半分都不能耽搁。”

嬷嬷躬身应是,拿着蜡丸,匆匆退了出去。

柳氏走到窗边,望着演武场的方向,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晏,你想跳出闺阁,想握兵权,想护着你那一家子?

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命,能不能撑到西山大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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