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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声音会人。

宋瓷确信这一点。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站在“哑舍”古董修复行的门外,大概只会听到老城区深秋暴雨敲击青石板的噼啪声。但在这扇厚重楠木门后的世界里,宋瓷正遭受一场名为“尖叫”的凌迟。

她的视野里,工作台上那只断裂的明代点翠发簪,正在颤抖。

并非物理层面的震动,而是某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频率。那支发簪上用翠鸟羽毛拼凑出的兰花花头,在台灯冷白的光晕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幽蓝。它不仅在哭,还在嘶吼,像个被扼住喉咙、临死前不甘的旧时代女人。

“闭嘴……”

宋瓷的手指死死攥着精钢刻刀,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败的青色。冷汗顺着她苍白的鬓角滑落,流进衣领,激起一阵战栗。

没用。

那尖锐凄厉的哭嚎声穿透了耳膜,像无数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她的大脑皮层。这不是幻觉,这是她该死的、被诅咒的“天赋”。任何一件承载了强烈情绪或血腥记忆的旧物,在她耳中都会复活,永无止境地重演它的过去。

这支发簪的前主人,是个在深宅大院里含冤而死的姨太太。她把怨恨熬进了骨血,甚至渗入了这支点翠发簪的胶漆里。

“啊——”

宋瓷痛苦地闷哼一声,手中的刻刀“当”地一声掉在桌上。她整个人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从深海溺亡中被捞出。

头痛欲裂。

止痛药瓶早就空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太阳附近的血管在突突直跳,像是要爆裂开来。

这就是她的世界。没有一刻是安静的。除了噪音,还是噪音。行人的窃窃私语像苍蝇,车辆的鸣笛像雷鸣,而那些古董……它们是,夜不休地在她耳边尖叫、低语、咒骂。

她活像个苦行僧,把自己关在这间名为“哑舍”的铺子里,试图隔绝一切。但今晚,这支该死的发簪,它叫了整整三天。

宋瓷颤抖着手,想要去摸索桌上的水杯,却碰翻了旁边的酒精灯。

“啪。”

玻璃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室内炸开。

这一声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或者是某种信号。

窗外的暴雨骤然狂暴,像无数只野兽在撞击玻璃。与此同时,工作台上那支发簪的尖叫声陡然拔高,达到了一个宋瓷无法承受的音量——

那是要把她的脑浆搅碎的频率。

“了我……或者闭嘴……”宋瓷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眶,视线模糊一片。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疯掉、或者脑溢血而亡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不是来自幻觉,是物理层面的巨响。

那是后门被暴力踹开的声音。老旧的木门锁本承受不住这种毁天灭地的撞击力,连带着门框一起轰然倒塌。

狂风夹杂着腥湿的雨水,瞬间灌满了整个修复室。桌上的图纸、工具、还有那支尖叫的发簪,被风卷得漫天飞舞。

宋瓷在剧痛中惊愕地抬起头。

在昏暗的闪电划过天际的刹那,她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就站在破碎的后门口,浑身湿透,黑色的风衣像浸了油的沉重披风,紧紧裹着他高大的躯体。

他看起来糟透了。雨水混合着某种粘稠的深色液体,顺着他的发梢、下巴、指尖不断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那是血。

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屋子里陈旧的檀香和发簪的怨气。

男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僵硬、迟缓,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匕首,刀锋未,在闪电下反射出森寒的光。

他像是一只受了重伤、被入绝境的孤狼,带着一身腥风血雨,闯进了她的领地。

宋瓷应该是害怕的。

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逃犯,一个人犯,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正常人此刻应该尖叫,应该逃跑,应该报警。

但是。

就在那个男人踏入室内的第二步,就在他充满血腥气的身躯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奇迹发生了。

那支折磨了宋瓷整整三天、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发簪尖叫声,像是一把被突然掐灭的火把,戛然而止。

不仅仅如此。

窗外的暴雨声、风声、远处城市的车流声……所有的、杂乱的、让宋瓷感到窒息的背景噪音,都在以这个男人为中心的三米范围内,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吞噬了。

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对的寂静。

宋瓷僵住了。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眼球转动时的摩擦声,听到血液流过血管的哗啦声。但这种声音是净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杂质的。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对于常人来说或许有些诡异,但对于此时此刻正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宋瓷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是毒品,是救赎。

一种近乎致幻的生理性瞬间冲刷过她的神经。她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男人似乎也没料到屋子里有人。他停住了脚步,膛剧烈起伏着,缓缓抬起头。

借着微弱的应急灯光,宋瓷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冷硬的脸,轮廓深邃如刀削。但他此刻的状态很糟糕,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此刻却弥漫着濒死的浑浊和一种野兽般的警惕。

他看到了宋瓷。

那一瞬间,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肌肉,手中的匕首猛地抬起,刀尖直指宋瓷的咽喉。

“别……出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意。

宋瓷看着那把刀。

刀尖离她的颈动脉只有不到半米。只要他手腕一抖,或者向前倒下,她就会死。

恐惧吗?

不。

宋瓷缓缓地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她没有后退,反而做出了一个令那个濒死男人都感到错愕的动作。

她向前迈了一步。

她主动拉近了自己与那把刀的距离。甚至,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反而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惊的……贪婪与狂热。

她不想让他走。

不想让他离开这个三米的范围。

只要他在这里,世界就是安静的。那个吵闹的、痛苦的、让她生不如死的世界,暂时消失了。

“别动。”

宋瓷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因为连的痛苦折磨而显得有些虚弱,但语气却冷硬得像是在下达某种命令。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他晃了晃手中的匕首,试图再次恐吓:“滚开……不然……”

“闭嘴。”宋瓷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男人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瞳孔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别说话。站在那里,别动。”

她甚至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悬空指了指男人的脚下。

“保持这个距离。”

男人的眼神更加困惑了。他预想中的尖叫声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逃跑也没有。这个奇怪的女人,不仅不害怕他的刀,反而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他感到一阵眩晕,失血过多的寒冷开始侵蚀他的意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宋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虚弱。

“别倒下!”她突然有些急躁地喊了一声,声音甚至拔高了几度。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喝震住,下意识地稳住了身形,但随即,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哐当。”

匕首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男人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倾塌的山,重重地向后倒去。

宋瓷瞳孔一缩。

如果他在这里昏迷,如果他滚出这个三米的范围,那个该死的发簪会再次尖叫,暴雨会再次轰鸣,那个噪音会卷土重来。

不行。

绝对不行。

那一瞬间,宋瓷做出了一个令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她没有去管掉在地上的匕首,也没有去管这个男人身上可怕的血迹。她快步冲上前,在男人倒地之前,用她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了他的后背。

沉重的尸山血海般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但随之而来的,是那股如深海般厚重的寂静。

宋瓷被压得膝盖一软,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跌撞在一起。她费力地拖拽着这个比她重得多的男人,一点一点,像是在拖拽一尊巨大的神像,把他拖进了修复室的里间,拖到了那张唯一的长沙发上。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双手沾满了他的血,温热的、粘稠的。

但她不在乎。

她甚至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雨水、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气息,竟然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男人倒在沙发上,陷入了深度昏迷。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冰冷。

宋瓷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大口喘息着。

周围很安静。

真的很安静。

那支掉在地上的发簪,依然像死物一样沉默。窗外的暴雨声仿佛被加上了厚厚的消音层,变得遥远而模糊。

宋瓷转过头,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从他身上的伤口和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来看,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他的手上沾了血,也许是个人犯,也许是个亡命徒。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立刻报警。

她的手伸向了墙角的座机。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电话线,指尖微微颤抖。

只要接通电话,警察会来,把这个危险分子带走。然后,她就会回到那个被发簪尖叫折磨的里。她会头痛欲裂,会呕吐,会再次想要撞墙自。

宋瓷的手僵住了。

她听到了。

虽然男人已经昏迷,但他依然存在。他的身体依然像个黑洞,霸道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噪音。

这是她五年来,睡过的最安稳的十分钟。

不报警。

绝不报警。

宋瓷的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甚至透出一股疯狂的狠戾。她收回手,一把抓住了电话线,用力一扯。

“嘶啦——”

电话线被生生扯断。

随后,她站起身,快步走到被撞坏的后门前。风还在灌进来,雨还在下。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扇沉重的破门重新合上,又搬来一个沉重的实木书柜,死死抵住了门洞。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地靠在书柜上,滑坐在地。

她转过头,看着昏迷中的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病态满足的弧度。

门没锁。反正也没人能进来。

还有……

她看着那个男人,目光像是在看一只专属于她的、凶猛的守护兽。

“别死。”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也带着一丝占有,“保持这样。别说话,别走,别让那个声音回来。”

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不报警。

哪怕你是来自的恶鬼,我也乐意供养。

……

不知过了多久,宋瓷冷静了一些。她毕竟是专业的修复师,虽然性格孤僻,但处理伤口的常识还是有的。

她打来一盆温水,拿来了急救箱。

沙发上的男人依然昏迷不醒。他的黑色风衣已经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宋瓷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他的衣袖,露出了下面的伤口。

那是一道很深的刀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肌边缘,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奇怪的是,伤口的血流量并不多,似乎他的血液比常人更加粘稠,凝血速度也快得惊人。

更奇怪的是他的体温。

当宋瓷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时,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太冷了。

不像活人的体温,倒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这种冷意顺着指尖传导过来,却没有让宋瓷感到不适,反而像是一种镇静剂,平复了她体内因噪音后遗症而产生的燥热。

她低头,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点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污。

动作很轻。

因为她是真的怕弄疼了他,把他弄醒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是怕自己的动作惊扰了他,让他身上的那种“静音气场”产生波动。

随着清理的深入,她看到了男人背部的一些陈旧伤痕。

鞭伤、烫伤、还有几处像是手术留下的疤痕。这些伤痕纵横交错,像是一张狰狞的地图,记录着这个男人过去遭受的非人待遇。

宋瓷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道疤痕。

她是个修东西的。

无论是破碎的瓷器,断裂的书画,还是眼前这个破碎的男人。她都有一种本能的、近乎职业病的修复欲。

这个男人不仅是静音器。

他本身,就是一件充满了故事、充满了怨念、却又因为某种原因而变得绝对沉默的……“古董”。

一件活着的最强古董。

突然,男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宋瓷呼吸一滞,手中的棉签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醒。

只是在梦中,他的眉头紧紧锁起,似乎正在经历某种痛苦。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垫,指节泛白。

嘴里含混不清地溢出一个词。

声音极轻,被窗外的雨声几乎掩盖。但在这个极度安静的三米范围内,宋瓷听得一清二楚。

“……不……”

宋瓷凑近了一些,侧耳倾听。

“别……把我……当……人……”

他的声音沙哑、绝望,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宋瓷愣住了。

她看着这张在睡梦中都依然痛苦的脸庞。

不是人?那是什么?

鬼魂?怪物?还是兵器?

不管是什么。

宋瓷伸出手,鬼使神差地,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

她的手掌很小,有些凉,但比起他来,却有着活人的温度。

“放心。”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面对心爱藏品时才有的温柔与冷酷,“我不把你当人。”

“你是我的……药。”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深夜,在老城区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个被噪音折磨到疯魔的修复师,捡回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危险男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捡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够让她安静下来的“止痛药”。

她捡回来的,是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世界里,唯一能与她并肩作战的、沉默的神明。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座灯火通明的警局里,一份刚刚被列为绝密的档案袋,正被放在刑警队长的桌上。

档案封面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剑眉星目,穿着警服,英姿勃发。而在照片旁边,打着醒目的红色印章:

【悬赏令:代号“暴徒”,极度危险,发现即刻击毙。】

照片下方,那个名字被黑色记号笔狠狠划掉,只留下一行手写的小字:

此人,已于五年前确认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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