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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色如墨,雨后的老城区像是一具泡胀的浮尸,散发着陈腐的霉味。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电压不稳中滋滋作响,投下忽明忽暗的昏黄光晕。

宋瓷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在她的听觉世界里,这个夜晚简直是的加长版——积水里轮胎碾过的噪音、墙角野猫的嘶吼、甚至是远处下水道里老鼠爬过管壁的窸窣声,汇聚成一股浑浊的洪流,正疯狂地冲击着她脆弱的耳膜。

但她没有捂耳朵。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那个名为陆进渊的“静音阀”。

“就是这里了。”

宋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被爬山虎吞噬的废弃建筑。

那是一座民国时期留下的戏楼。飞檐断裂,朱漆剥落,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弃的老妪,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在夜色中沉默地凝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陆进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特有的颗粒感。

他依然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风衣,手里握着那把没来得及擦拭的匕首。在宋瓷身边三米的范围内,那些足以让她发疯的噪音被强行压制成模糊的背景音。

这不仅是距离,更是一种气场上的绝对镇压。

“嗯。”

宋瓷点了点头,将工具箱提得更紧了一些,“那枚扳指的主人——那个军阀,死在这座戏楼的地下室。据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正攥着这枚扳指,听戏。”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为了把嵌在裂缝里的芯片取出来,而不破坏玉质本身,我需要一种媒介。”

“什么媒介?”

“死人土。”

宋瓷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只有吸饱了死人气、阴气最重的土壤,才能中和掉那上面的煞气。这里是最好的‘药引’。”

陆进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眼,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四周。他的眼神像是在荒原上巡视领地的孤狼,警惕、凶狠,又带着一种对危险的本能渴望。

“走吧。”

他越过宋瓷,走到了前面。

他在为她开路。

宋瓷看着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风。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跟了上去。

戏楼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门洞,像怪兽的眼眶。

两人踏进去的瞬间,宋瓷的脚步顿了一下。

“吵吗?”

陆进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停下脚步,侧过头问。

宋瓷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下巴。

确实吵。

如果说外面的噪音是浑浊的洪水,那这里的噪音就是尖锐的冰锥。

在她的耳中,这座死寂的废弃戏楼里,正上演着一场极其宏大的、无声的闹剧。

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出来。那不是正常的京剧,而是一种被扭曲了的、带着哭腔的慢板。锣鼓点像是敲在她的天灵盖上,每一击都带着回响。

那是五十年前,那个军阀临死前的恐惧、贪婪,以及那个时代特有的血腥与荒唐,残留在这里的磁场记忆。

普通人听不见。

但宋瓷听得见。

她的太阳开始突突直跳,胃里翻江倒海。

陆进渊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皱了皱眉。

他没有问“你听到了什么”,因为他知道那种声音描述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虚虚地护在她的后背,虽然没有触碰到,但那种冰冷的体温却像是一道屏障,帮她挡住了一部分无形的声浪。

“地下室在哪?”

“……舞台正下方。”

宋瓷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指了指前方那个积满灰尘的戏台。

戏台很大,原本铺着红毯的地方现在只剩下腐朽的木板。几断裂的梁柱斜在台上,像折断的肋骨。

两人走过观众席。那些破烂的藤椅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看客的喧闹声。宋瓷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舞台,仿佛身后有无数只鬼手在抓她的脚踝。

陆进渊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的角落。他的右手始终握着那把匕首,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作为曾经的“007”,即使失去了记忆,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野兽般的直觉依然存在。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宋瓷渴望的安静,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很淡,混在霉味里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陆进渊的嗅觉里,这味道比血腥味还要刺眼。

“小心。”

走到舞台边缘时,陆进渊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宋瓷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宋瓷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舞台中央的一块地板突然塌陷了下去。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从黑暗中传来。

“什么东西?”

宋瓷捂住耳朵,那个声音在她听来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锯割,刺耳得让她头皮发麻。

“看来,这地方不仅有鬼,还有看门的。”

陆进渊冷笑一声,将宋瓷护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战斗状态。

黑暗中,几双泛着红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狗?

不,那不是狗。

借着从破顶漏下来的月光,宋瓷看清了那些东西。

它们有着猎犬的体型,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金属外壳。它们的四肢被改装成了锋利的机械义肢,每走一步,都会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那没有皮毛覆盖的头部,是一颗的金属头骨,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两排旋转的锯齿。

三只。

不,是四只。

它们无声地围了上来,动作敏捷得像蜘蛛。红色的电子眼死死锁定着舞台上的两个人,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引擎怠速的低鸣声。

“机械义肢猎犬……”

宋瓷瞳孔微缩,“那个姓陈的,果然早就埋了伏笔。”

“别动。”

陆进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冷静得可怕。

“待在这儿。别看。”

说完,他松开了宋瓷的手,像一只黑色的猎豹,独自冲进了那团钢铁组成的风暴里。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预兆。

陆进渊的身影瞬间与第一只猎犬撞在了一起。

“滋——!”

火花四溅。

猎犬的金属利爪抓在陆进渊的风衣上,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但陆进渊没有退,他侧身避开对方的撕咬,手中的匕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刺入了猎犬颈部的缝隙——那是连接金属头骨和躯的唯一弱点,也是电路的中枢。

“噗嗤。”

黑油喷涌而出。

那只猎犬抽搐了一下,红眼瞬间熄灭,像一堆废铁一样瘫软在地。

动作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

宋瓷站在舞台边缘,虽然捂着耳朵,但她依然能“听”到这场战斗。

那是风切过丝绸的声音。

是刀锋切入骨肉的闷响。

是骨骼断裂时的脆响。

陆进渊的动作太安静了。

他和那些发出刺耳机械摩擦声的猎犬完全不同。他在戮,却又像是跳一支优雅的独舞。每一次出手,必中要害;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这是一种暴力到了极致的美学。

宋瓷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充满噪音的世界里,只有陆进渊的声音是“安静”的。

哪怕是在人,他也是最安静的那个。

“呜——!”

剩下的三只猎犬似乎察觉到了同伴的死亡,变得狂暴起来。它们不再试探,而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陆进渊。

一只咬向他的腿,一只扑向他的喉咙,还有一只高高跃起,准备从上方撕碎他的肩膀。

陆进渊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躲。

他在赌。

赌的是这些机械怪物的反应速度,比不上他那被改造过的神经反射。

就在那只扑向喉咙的猎犬距离他只有几厘米的时候,他突然动了。

他没有用刀,而是直接抬起左手,一把抓住了猎犬扑过来的机械前肢。

“咔嚓。”

手臂发力,硬生生地将那只金属爪子反向折断。

与此同时,右手的匕首反握,借着腰力旋转半圈,刀锋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直接切断了第二只猎犬的脊椎。

最后一只从上方扑下来的猎犬还没落地,就被陆进渊一脚踹在腹部,像一颗炮弹一样被踢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舞台边的柱子上,金属外壳凹陷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四只机械猎犬,全部报废。

宋瓷睁开眼。

舞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黑色的机油和破碎的零件。

陆进渊站在那里,口微微起伏。黑色的风衣上多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一缕血迹顺着他的额角滑落,经过他的眼角,像一道红色的眼泪。

他受伤了?

不,那不是他的血。

是猎犬体内的黑油。

“解决了。”

陆进渊转过身,看向宋瓷。

他的眼神里没有戮后的狂热,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那种漠然,比任何凶狠都让人心惊。

宋瓷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涩。

这个男人……真的是人吗?

那种战斗本能,那种对血腥和戮的漠视,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他就像一台为了戮而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就在这时,陆进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的“血迹”,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慌乱。

“脏了。”

他低声解释了一句,像是怕吓到她,“别怕。”

宋瓷愣住了。

那一瞬间,那台冰冷的戮机器,突然又变回了那个有些笨拙、甚至会怕被房东嫌弃的落魄男人。

她迈开步子,走过满地的狼藉,走到他面前。

距离拉近。

三米。

世界安静了。

宋瓷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额角那道还在流淌的黑色油污。

冰凉的。

“走吧。”

她轻声说,“去找我们要的东西。”

陆进渊看着她,眼中的慌乱慢慢褪去,重新变成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嗯。”

他点了点头,转身,在那堆机械残骸中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那是一个隐蔽的暗门,就在戏台的正下方。

陆进渊一脚踹开了已经腐朽的木门。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瓷打了个寒颤。

这里的“噪音”更强了。

如果说上面是戏台上的唱腔,那这里就是后台的化妆间——充满了那种扭曲的、私密的、不可告人的窃窃私语。

那是死者的低语。

她紧紧跟在陆进渊身后,几乎要贴着他的后背走。

陆进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放慢了脚步,一只手向后伸,准确地抓住了宋瓷冰凉的手掌,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燥,有力。

手掌上的薄茧摩擦着宋瓷的皮肤,带来一种粗糙的踏实感。

“就在里面。”

陆进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顺着他的目光,宋瓷看到了地下室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口棺材。

不是那种普通的木棺,而是一口用金丝楠木打造、上面镶满了玉石的奢华棺椁。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些玉石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而在棺椁旁边的地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黑土。

那就是“死人土”。

是被死气浸泡了五十年、承载了无数怨念的土壤。

“就是它。”

宋瓷松开了陆进渊的手,走上前去。

她跪在地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洛阳铲。

铲子入黑土的声音,在她的耳中就像是某种惨叫。

她咬着牙,一点点地挖着。

每一铲下去,那些土里的“噪音”就会顺着铲柄传导到她的手上,钻进她的骨头里。

好冷。

好痛。

她的手在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

“我来。”

陆进渊蹲下身,拿走了她手里的铲子。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那些让宋瓷痛苦不堪的“噪音”,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不一会儿,他就装满了一整盒的黑土。

“够了吗?”

他问。

宋瓷点了点头,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任务完成了。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唔……”

是陆进渊的声音。

宋瓷猛地回头。

只见陆进渊双手抱着头,正痛苦地跪倒在地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就像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随时会断裂。

“陆进渊!”

宋瓷吓了一跳,冲过去扶住他。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混乱的声浪顺着接触点冲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记忆。

不是她的记忆,是陆进渊的。

画面碎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也是这个地下室。

但这地下室还没有废弃,灯火通明。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陆进渊,正站在棺椁前。

而他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柄端镶嵌着红宝石的雨伞。

是陈先生。

那时的陈先生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但那种阴冷的笑容却一模一样。

“货不错。”

陈先生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赞叹,“这枚扳指里的‘那个东西’,我很满意。”

“交易取消。”

年轻时的陆进渊冷冷地说,眼神里满是厌恶,“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取消?”

陈先生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007,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执行者。没有资格谈取消。”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棺椁的盖子。

“咚、咚、咚。”

“如果你不把它带回去……你知道后果。”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宋瓷被一股大力推开了,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她喘着粗气,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陆进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青筋暴起,仿佛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那些记忆片段显然触发了某种深层的神经回路,就像是在他原本就破碎的大脑里,又狠狠地扎了一针。

“陆进渊……”

宋瓷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进渊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有从那个记忆里走出来。他看着宋瓷,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陌生。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可怕,“我认识那个戴眼镜的人。”

宋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谁?”

陆进渊摇了摇头,痛苦地捂住太阳。

“想不起来……头好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开始发烫。那种冰冷的体温正在迅速回升,这是身体机能出现紊乱的征兆。

“别想了。”

宋瓷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冰凉的手掌贴上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不管是五十年前,还是五年前,都过去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的你,只是我的‘药’。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陆进渊看着她。

那双平里冷漠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这漆黑地下室里唯一的光。

他眼中的陌生和迷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找到了归宿的安宁。

他慢慢伸出手,覆盖在宋瓷的手背上。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在宋瓷的掌心里蹭了蹭。

这个动作像极了一只受了委屈、正在寻求主人安慰的大狗。

宋瓷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眼角的泪痣。

“走吧。”

她轻声说,“这里太吵了。回家。”

陆进渊点了点头。

他在她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两人互相依偎着,走出了那个阴暗湿的地下室。

外面的夜风有点凉。

但宋瓷却觉得,这大概是这几年里,她度过的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因为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虽然满身伤痕,虽然记忆破碎,虽然曾经是个不知所谓的手或者是研究员……

但此刻,他是属于她的。

唯一的,安静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夜色深沉,戏楼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然狰狞。

但在宋瓷耳中,那些原本刺耳的“鬼戏”声,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在这嘈杂的世界里,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她听清自己心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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