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万籁俱寂。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空旷的街巷,将零星几盏未熄的灯笼吹得摇晃不定,在地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
澄园西角门无声开启,数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迅捷无声地鱼贯而出。为首者正是林风,他一身夜行劲装,腰佩长刀,神色冷峻。紧跟其后的是殷无忧,她同样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窄袖劲装,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暗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她腰间悬着针囊,袖中藏着药瓶。再往后,是八名同样装扮、气息沉凝的王府暗卫精锐。
无人言语,只有衣袂破风与极轻的脚步声。一行人借着建筑物的阴影,在沉睡的都城中穿行,目标明确——城西周府别院。
殷无忧的心跳得有些快,并非全然因为紧张,更多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枯木逢春心法在体内急速运转,让她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夜风中的每一丝气味,远处传来的每一声犬吠,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如此凶险的行动,与厉寒舟的交易,与周怀瑾的博弈,乃至即将可能发生的血腥,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奇异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种久违的、属于前世身为古武家主面对强敌时的沉静与锐利。
约莫两刻钟后,周府别院那处偏僻的后巷已近在眼前。与白不同,此刻巷子两端,已有扮作更夫、乞丐的王府暗卫悄然把守,隔绝了内外。别院墙外,也静立着数道黑影,见到林风,微微颔首示意——外围已清空,一切就绪。
林风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卫上前,身形一纵,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墙,片刻后,侧门从内无声开启。
殷无忧随林风等人闪身而入。院中一片死寂,只有小楼二楼一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灯光,在漆黑中显得格外醒目——那是周彦养病的房间。
林风压低声音,快速部署:“两人守住大门,两人守住后墙,其余人随我上楼。王妃,您跟在我身后。”
殷无忧点头。一行人沿着楼梯,悄无声息地登上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透出灯光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声,是周彦。
林风在门前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对殷无忧使了个眼色,然后猛地推门而入!
门内情形,与殷无忧预想的略有不同。
周彦依旧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白更加苍白,正捂着嘴压抑地咳嗽。刘氏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肿,脸上泪痕未,神情凄楚。而周怀瑾,并未如殷无忧所料那般在书房焦虑踱步,而是就坐在靠窗的圈椅中,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藏青直裰,坐得笔直,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空了的酒杯,和一封已然拆开的信。信纸摊开着,上面的字迹殷无忧看不真切,但周怀瑾那死灰般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对于林风等人的突然闯入,周怀瑾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殷无忧蒙着黑巾的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而了然的笑容:“王妃……终究还是来了。比周某预想的……还要快。”
刘氏则惊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挡在儿子身前,浑身颤抖。
殷无忧扯下脸上黑巾,露出真容。她走到周怀瑾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周大人似乎,已料到我们会来?”
周怀瑾惨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信:“一个时辰前,座师……赵太师派人送来的。信中‘关切’询问彦儿病情,又‘提醒’周某,近京中似有宵小,意图借陈年旧事,扰乱朝纲,让周某‘谨言慎行’,莫要自误误人……呵呵,好一个‘自误误人’。”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殷无忧:“王妃,哦不,柳小姐,您赢了。赵有德,他已不信我了。即便我什么都不说,他也不会放过周家。彦儿的病……怕是好不了了。”
最后一句,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殷无忧心下了然。赵有德果然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察觉到周府别院的异常,故而先下手敲打。这反而加速了周怀瑾的崩溃。
“周大人现在明白,本妃白所言,并非虚言恫吓了?”殷无忧语气依旧平静,“赵有德多疑狠辣,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周大人以为忠心耿耿,便可保全身家?错了。在他眼中,任何人,都只是棋子,用完了,或者可能成为障碍了,便可随时丢弃,甚至碾碎。”
周怀瑾闭了闭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是周某糊涂……愧对文轩公,愧对柳家……”
“现在悔悟,为时未晚。”殷无忧趁热打铁,“周大人手中,究竟有何证据,可证明柳家被赵有德构陷?还有,当年柳家南迁后,是否真的遭遇追?是何人所为?”
周怀瑾睁开眼,眼中神色挣扎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决然。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递给身旁侍立、同样面无人色的老嬷嬷:“去……去书房暗格,将那个紫檀木匣取来。”
老嬷嬷看了刘氏一眼,刘氏流着泪点了点头。老嬷嬷这才接过钥匙,踉跄着出了房门。
等待的时间,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周彦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林风等人分散在门口、窗边,警惕地注意着外面动静。
不多时,老嬷嬷捧着一个一尺见方、颜色深沉的紫檀木匣回来了,木匣上挂着黄铜小锁。
周怀瑾接过木匣,用另一把贴身收藏的小钥匙打开锁,掀开盒盖。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件,一本薄薄的账册,还有……一块用锦帕小心包裹着的、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令牌。
“这便是周某……苟活二十年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周怀瑾拿起那本账册,手指颤抖地抚过封面,声音涩,“这是当年赵有德授意其心腹,伪造柳文轩公收受贿赂、泄露考题的‘账目’底稿。其中笔迹、印鉴,皆可核对。伪造账目的经手人,是当时的户部主事,赵有德的内侄,赵奎。此人三年前,已‘暴病身亡’。”
他又拿起那几封信:“这是赵有德当年写给下官,暗示在科场案中‘配合行事’,并许诺事成后保举下官升迁的密信。虽未明言构陷柳公,但其中机锋,一看便知。”
最后,他拿起那块黑色令牌,锦帕滑落,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至于柳家南迁后是否被追……下官并不确知。但这块令牌,是当年事发后不久,有人秘密送到下官府上的,附有一张字条,写着‘柳氏南行,恐有不测,若念旧谊,或可凭此物,于必要时,向‘影楼’打探消息,或求一线生机’。下官……胆怯,未敢深究,也未敢动用。这‘影楼’,是江湖中一个极为神秘的情报组织,亦正亦邪,收费极高,但消息确凿。这块令牌,应是他们的信物。”
影楼?殷无忧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她似乎在苏老大夫的某本杂记中瞥见过,描述极为简略,只说其势力深不可测,触角遍布各国。没想到竟与柳家旧事有关!是谁送了这块令牌给周怀瑾?是柳家的朋友?还是另有所图之人?
她接过账册、密信和令牌,快速翻看。账册伪造得颇为精细,但其中几处银钱数额和期,与柳家当时的经济状况明显不符,仔细推敲,漏洞不少。密信措辞隐晦,但结合上下文,赵有德威利诱、让周怀瑾在科场案中“行个方便”的意思呼之欲出。至于令牌,入手冰凉沉重,纹路古奥,中间一个篆体的“影”字,透着神秘。
这些都是扳倒赵有德的有力证据!尤其是那几封密信,足以将赵有德与科场舞弊案直接联系起来!
“周大人既有此物,为何不早呈交皇上,揭发赵有德?”殷无忧问。
周怀瑾苦笑:“揭发?王妃以为,下官不想吗?可当时赵有德圣眷正浓,党羽遍布朝野,三法司皆有他的人。下官人微言轻,仅凭这几封语焉不详的密信和一本伪造的账册,如何能扳倒他?只怕证据未到御前,下官与家人便已‘暴毙’了。这块令牌……更是来历不明,下官岂敢轻易动用?只能深藏暗格,夜提心吊胆,期盼永无再见天之时……”
他顿了顿,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儿子,老泪纵横:“如今……如今为了彦儿,为了周家不绝后,下官也顾不得了。王妃,证据在此,下官……但凭王妃处置。只求王妃,信守承诺,救彦儿一命,保他……平安。”
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对着殷无忧,深深拜倒。
刘氏也抱着昏迷过去的周彦,哀哀哭泣。
殷无忧看着跪倒在地的周怀瑾,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早知今,何必当初。但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她收起证据,对林风点了点头。
林风会意,上前一步,对周怀瑾道:“周大人,得罪了。王妃有令,今夜之后,世上再无周怀瑾。但夫人与公子,可依计‘假死’脱身。请周大人写下遗书,言明愧对皇恩,以死谢罪。之后的事,我们会处理。”
周怀瑾身体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殷无忧,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与认命。他颤声道:“王妃……当真要下官……死?”
“周大人不死,赵有德不会罢休,皇上重启的调查也会查到周大人头上。届时,不仅周大人难逃一死,夫人与公子,乃至整个周家,都将万劫不复。”殷无忧语气冰冷,却陈述着事实,“周大人自行了断,可保全名节,亦可让赵有德暂时放松警惕,为我们争取时间。这是周大人能为夫人和公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周怀瑾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良久,才惨然一笑:“好……好……周某……遵命。”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手抖得厉害,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他定了定神,提笔,写下“罪臣周怀瑾绝笔”数字,然后是一封简短的遗书,无非是说自己当年在科场案中未能坚持原则,愧对圣恩,如今听闻旧案重启,惶惶不可终,无颜苟活,唯有一死以谢天下云云。字迹歪斜,却透着穷途末路的悲凉。
写罢,他放下笔,看向刘氏和昏迷的周彦,眼中满是留恋与痛苦,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
“老爷!”刘氏哭喊着扑过来。
周怀瑾避开她,对殷无忧最后道:“王妃……望你,信守承诺。” 说完,仰头,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不过数息,他脸上便涌起不正常的红,身体剧烈抽搐,口鼻溢出黑血,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全无。
“老爷——!”刘氏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扑到周怀瑾身上,却被林风带来的两名婆子死死拉住。
殷无忧别开眼,不忍再看。她走到周彦榻前,迅速从针囊中取出金针,又拿出事先配制好的“龟息散”,递给惊蛰:“化水,给公子服下。快!”
惊蛰不敢怠慢,立刻用温水化开药散,在刘氏悲痛欲绝的注视下,强行给昏迷的周彦灌了下去。药效极快,不过片刻,周彦本就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变得更加迟缓、微弱,直至……完全停止。面色也变得青白,肢体僵硬,与死人无异。
“彦儿!我的彦儿啊!”刘氏见状,以为儿子也已遭毒手,哭得几乎晕厥。
“夫人放心,公子只是假死。”殷无忧快速在周彦心口、头顶几处大下了数针,以金针锁住他最后一线生机,引导龟息散的药力遍布全身。“十二个时辰内,他与死人无异。十二个时辰后,我会派人送解药来,再行施针,便可唤醒。届时,会有人将你们送到安全之处。但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刘氏与周彦,你们需改名换姓,远走他乡,永不得回京,亦不得对任何人提及今夜之事。可能做到?”
刘氏听说儿子还有救,如同抓住最后一稻草,死死点头,涕泪交流:“能做到!只要能救彦儿,妾身什么都答应!求王妃……一定要救他!”
“我会的。”殷无忧承诺,又对惊蛰道,“将夫人也暂时‘处理’一下,做出殉情自尽的假象。连同周大人‘遗书’和‘毒发身亡’的现场,务必布置得天衣无缝。”
“是。”惊蛰应下,与两名婆子一同,将哭得脱力的刘氏扶到一旁,喂下另一种令人暂时昏迷、气息微弱的药物,做出服毒自尽的模样。
林风则指挥暗卫,迅速清理现场痕迹,将周怀瑾的“遗书”放在书案显眼处,又在他手中塞了那个空瓷瓶。至于周彦和刘氏,则被用白布覆盖,做出“病故”、“殉情”的姿态。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不过一刻钟功夫,现场已布置完毕,看起来就像是周怀瑾在得知旧案重启、惊惧愧疚之下,携妻殉子,服毒自尽。
“撤。”林风低喝一声。
暗卫们迅速将“假死”的周彦和刘氏用早已备好的裹尸布包好,由两名身材魁梧的暗卫背负。殷无忧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弥漫着死亡与悲剧气息的房间,和周怀瑾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心中一片冰凉。
她收起证据木匣,转身,随着林风等人,迅速撤离了小楼。
众人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别院,融入深沉的夜色。两名暗卫留下,负责处理后续,包括在天亮前“发现”周府别院的“惨案”,并引导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常”处理。
回到澄园时,已近丑时末。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听澜轩内,灯火未熄。厉寒舟竟然等在那里。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厅中,手中把玩着一只空的茶杯,听到动静,抬眸看来。
林风上前,将紫檀木匣双手呈上:“王爷,东西拿到了。周怀瑾已‘自尽’,其妻刘氏与子周彦,已按王妃之计,假死脱身。现场已处理妥当。”
厉寒舟接过木匣,打开,目光扫过账册、密信,最后落在那块黑色令牌上,眼神微凝。“影楼令牌?”
“是。周怀瑾说是当年有人匿名送至,嘱其在必要时,可凭此向‘影楼’打探柳家消息或求助。”殷无忧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厉寒舟拿起令牌,仔细端详片刻,眸色深沉:“影楼……竟然也牵扯其中。此事,越来越有趣了。” 他将令牌放回,合上木匣,看向殷无忧,“你做得很好。证据确凿,足以在关键时刻,给赵有德致命一击。周怀瑾‘自尽’,也能暂时迷惑赵有德,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殷无忧略显苍白的脸上,和衣袍上不慎沾染的些许尘埃,语气听不出情绪:“今夜,辛苦你了。”
殷无忧摇了摇头:“分内之事。” 她确实感到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周怀瑾临死前的眼神,刘氏绝望的哭泣,周彦“死去”时青白的脸……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去歇着吧。”厉寒舟道,“后续之事,本王会处理。周彦母子,也会有人妥善安置。你……不必再想。”
不必再想?谈何容易。但殷无忧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她点了点头:“是。王爷也早些歇息。”
她行了礼,转身走向内室。脚步有些虚浮。
厉寒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纤细却挺直,在昏黄的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韧与孤寂。他握着木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回到房中,殷无忧屏退惊蛰,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和一双写满疲惫与复杂情绪的眼。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抚上脸颊。指尖冰凉。
今夜,她亲手将一个人上了绝路,也亲手导演了一场“死亡”。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布满荆棘,沾染血腥。
但,她不会后悔。
为了柳家,为了母亲,也为了……在这个世界,真正地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有力量。
她闭上眼,枯木逢春心法缓缓运转,抚平心湖的波澜。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的冰冷。
天,快要亮了。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