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我决定把准备工作做扎实了。
毕竟这是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去一个活了三千年只剩一个人的世界。万一讲脱口秀讲砸了,人家把我炖了改善伙食怎么办——虽然最后一个人类应该不吃人,但万一呢?
我把这顾虑跟小棺爷说了。
他正蹲在后院磨棺材,头也不抬:“放心吧,废土世界的人不吃人。”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三千年前去过一趟,那时候还有几万人。后来再去,就剩几百个了。再去,几十个。最后一次去——”
他顿了顿。
“就剩他一个了。”
我沉默。
“那些人呢?”
“死了。”小棺爷继续磨棺材,“有的病死,有的饿死,有的——不想活了。”
着门框,看着灰蒙蒙的天。
不想活了。
这四个字我熟。
写了三千多篇记,有一半都在琢磨这事儿。但琢磨归琢磨,最后还是没死成——不是不敢,是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完。
那个最后一个人类,他也有什么事没完吗?
还是说,他早就完了,就是不知道怎么死?
“别想了。”小棺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该准备的不是这个。”
“那准备什么?”
“段子。”他看着我,“你去给人讲脱口秀的,不是去给人送终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
我是去讲脱口秀的。
不是去当心理医生的。
虽然最后可能还得当。
回到前面,我开始写稿子。
废土世界,最后一个人类,独活三千年。
给他讲什么?
讲我那些都市梗?地铁高峰、外卖迟到、手机没电——他三千年没见过这些,听不懂。
讲政治梗?更不行,他连政府都没有。
讲男女关系?最后一个人类,男的还是女的来着?
系统:【目标性别:男。年龄:三千零四十七岁。职业:前任图书馆管理员,现任废土唯一居民。】
图书馆管理员?
这个好。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
“第一个段子:关于图书馆的那些事儿——”
写了一半,停了。
图书馆管理员,看了三千年书。
什么书没看过?
我那些段子,能比书好笑?
我咬着笔杆,想了半天。
然后我把那张纸撕了。
重新写:
“第一个段子:关于一个人吃饭的那些事儿——”
写了两行,又停了。
一个人吃饭,他吃了三千年。
我那些“外卖点多了吃不完”“做饭做多了倒掉”的梗,在他面前就是弟弟。
再撕。
再写。
再撕。
再写。
撕了八遍之后,我面前堆了一堆纸团。
小棺爷从后院出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
“你这是写稿子还是练撕纸?”
“写不出来。”我抱着头,“三千年,他什么没见过?我那些段子,在他眼里就是小孩过家家。”
小棺爷走过来,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
然后他抬头看我。
“你知道你那些记,为什么战神看了会笑吗?”
我摇头。
“因为那是真的。”他把纸团放回桌上,“你不是在讲笑话,你是在讲你自己。讲那些害怕、那些不想活、那些又活下来的瞬间。”
他看着我。
“那个人活了三千年的,他缺笑话吗?”
我摇头。
“他缺的是——”小棺爷顿了顿,“有人跟他说,三千年,辛苦了。”
我愣了。
小棺爷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稿子不用写了。”他说,“带上你那本记就够了。”
我看着桌上那堆纸团。
又看着柜台上的那口小棺材。
记。
三千多篇。
每一篇都是“别怕”。
每一篇都是“今天不想死,明天再说”。
每一篇都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写给自己的情书。
我把那堆纸团扫进垃圾桶,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口小棺材。
打开,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写着:“后天去废土世界。带一个八千岁的老战神。替一个八千年前的小孩看星星。”
我在后面加了一句:
“顺便,给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图书馆管理员,读一篇记。”
写完,我把记放回小棺材。
抬头,看见战神站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不是那身破破烂烂的战甲,是一身黑色的袍子,看着挺新。
“准备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我把小棺材揣进怀里,“你呢?”
他点点头。
然后他走进来,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他沉默了三秒。
“我女儿,”他开口,“她叫阿念。”
我愣了。
八千年来,第一次听他提女儿的名字。
“阿念。”我重复了一遍,“念想的念?”
“嗯。”他低着头,看着柜台上的小棺材,“她妈起的。意思是——想念的人,总会相见。”
想念的人,总会相见。
我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张八千年的老脸,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信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信,但没说出来。
因为我突然想起那封信背面的字:“爹,我见到那个写记的人了。”
她见过我。
八千年前。
可我不记得了。
那这算相见吗?
算吧。
但算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他点点头,站起来。
“我信。”他说,“所以我跟你去废土世界。”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阿念说过,想去那儿看星星。也许——她在那边等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系统说,随时。”我掏出那块令牌,“你想几点?”
他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天,那道裂缝还在。
“晚上吧。”他说,“白天看不见星星。”
然后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柜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
低头,掏出记,写:
“今记:出发前一天,写了一下午稿子,最后全撕了。因为小棺爷说,不用写,带上记就够了。我不知道一本抑郁症患者的记,能不能让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孤独症患者笑。但我知道,那个八千岁的战神,他信他女儿在废土世界的星空下等他。我也信。”
写完,我合上记。
抬头看天。
那道裂缝还在。
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我身上。
我突然想,阿念,你到底是谁?
八千年前,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在那封信背面写的那句“别怕”,是怎么写上去的?
系统:【记忆碎片解锁进度:5%。下一碎片解锁条件:情绪值达到8万,或进入废土世界副本触发。】
我握着那块令牌。
明天。
也许明天,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