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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二天,棺材铺来了个新客人。

不是战神,不是孟婆——孟婆已经走了,茶摊空了,街尾第三家只剩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头。

是个穿黑衣服的。

很瘦,很高,脸色苍白,站在门口不进来,就探着脑袋往里看。

我正在柜台后面喝自己熬的茶。苦是真苦,但喝习惯了居然能品出点层次感——第一口想死,第二口想骂人,第三口想活着。

“进来啊。”我冲他招手。

他摇摇头。

“站门口嘛?”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我等人。”

“等谁?”

“等你出来。”

我放下茶杯,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才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的,像踩了弹簧,直接退出去三米远。

我站住,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灰蒙蒙的天光底下,这张脸白得发青,五官倒是周正,就是表情太紧,像有人拿针线把他脸皮缝上了。

“你找我?”我问。

他点头。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等了三秒。

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我再等三秒。

他脆闭嘴了。

我回头冲屋里喊:“小棺爷!这人谁啊?”

小棺爷的声音从后院飘出来:“阿黑!黑无常!八千年的老社恐!你跟他说话得有点耐心!”

我转回头,看着阿黑。

“黑无常?”

他点头。

“就是勾魂的那个?”

他点头。

“那你勾我嘛?我已经死过了。”

他摇头,终于憋出一句话:“不……不勾你。”

“那你来嘛?”

他又张了张嘴。

这次憋了五秒,憋出来三个字:“送……送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伸着手递过来。

我走过去接。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我站住,他也站住,东西还伸着。

我往前一步,他退一步。

我再往前一步,他再退一步。

我俩就这样,从棺材铺门口,一路走到街中央。他始终保持三米距离,手一直伸着,东西一直举着。

“你停。”我站住,“你把东西放地上,我自己拿。”

他如释重负,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快,黑衣服在灰蒙蒙的雾气里一闪,就没了。

我走过去,低头看地上的东西。

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令牌,黑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往。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诸天通行证·试用版。可开启一次副本世界,停留时间72小时。有效期:七天。过期作废。”

下面是署名:系统·手写版。

我愣了。

系统还能手写?

【系统提示:本系统无法手写。此纸条为阿黑代笔。】

“阿黑?”我看看手里的纸条,又看看阿黑消失的方向,“他写字比说话利索多了。”

小棺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踮着脚看那块令牌。

“好东西。”他说,“八千年了,我就见过三块这种令牌。一块给了孟婆,一块给了战神,第三块……”

他抬头看我。

“给你了。”

我握着令牌,沉甸甸的。

“诸天万界,”我说,“我真能去?”

“试用版,就七十二小时。”小棺爷拍拍我胳膊,“去嘛?讲脱口秀?”

“不知道。”我低头看令牌,“系统没说。”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支线任务触发:诸天万界·试演。任务目标:前往第一个副本世界,完成一次不低于30分钟的脱口秀演出。任务奖励:情绪值+2万,永久解锁诸天通行证。】

【任务提示:该世界情绪目标已锁定——最后一个人类。】

废土世界。

最后一个人类。

独活三千年。

我握着令牌,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空荡荡的城市,风穿过废墟,一个人坐在某个角落,对着空气说话。

那个画面,有点眼熟。

像谁?

像我?

“什么时候去?”小棺爷问。

“不知道。”我看着令牌,“系统没说。”

【系统提示:建议宿主在七天内选择合适时间开启副本。当前情绪值48630,建议达到6万以上再进入,以应对未知风险。】

我算了一下。

四万八,到六万,还差一万二。

按之前的进度,也就两三个支线的事儿。

“行。”我把令牌收起来,“那就再等等。”

小棺爷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对了,阿黑说,下次来,给你当向导。”

“向导?”

“他负责带人穿梭诸天万界。”小棺爷顿了顿,“但他是社恐,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带你去可以,别指望他说话。”

我想起刚才阿黑那副样子,笑了。

“不说话也行,能带路就成。”

小棺爷进屋了。

我一个人站在街中央,握着那块令牌,发呆。

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令牌上,把那个“往”字照得发亮。

往哪儿去?

废土世界。

最后一个人类。

独活三千年。

我突然想起自己那三千多篇记。

每一篇都是写给自己的。

每一篇都说“别怕”。

如果那个人也写记,他会写什么?

“别怕。今天又是一个人。明天也是。”

我低头,掏出那口小棺材,翻开记,写:

“今记:今天收到一块令牌,可以去别的世界讲脱口秀。观众只有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孤独症患者。我想给他讲麦当劳、抖音、地铁高峰。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听不懂也没事,我陪他坐一会儿也行。”

写完,我抬头看天。

那道裂缝还在。

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令牌上,落在记上,落在我手上。

我突然想起战神女儿那封信背面的字。

“爹,我见到那个写记的人了。他说别怕。我就不怕了。”

八千年前,她见过我。

那三千年前呢?

废土世界那个最后一个人类,会不会也见过我?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太扯了。

我就是一个死过一次的脱口秀演员,穿到神界疗养院当棺材铺老板,哪儿来那么多前世今生。

可脑子里那个声音,还是压不下去:

“那她怎么知道你写记?”

我站了很久。

久到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然后我转身,回棺材铺。

柜台后面,那口小棺材旁边,又多了一口。

小棺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和我那两口并排摆着,一模一样的尺寸,一模一样的打磨。

“这是?”

“阿黑送的。”小棺爷的声音从后院飘出来,“他说,给你装那个诸天通行证的。”

我看着那口新棺材,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把令牌放进去。

刚好。

三口小棺材,并排摆在柜台上。

第一口:装记。

第二口:装掌声。

第三口:装诸天万界。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它们。

灰蒙蒙的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它们身上。

我突然想,也许有一天,还会有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

装什么?

装那些我治愈过的人?

装那些治愈过我的人?

还是装那个——

八千年前就认识我的小孩?

我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口小棺材。

记。掌声。诸天万界。

挺好。

够我忙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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