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一阵嘤嘤啜泣声中醒过来的。
头疼欲裂,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敲过后又灌了一整夜的劣质假酒。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熏香味道。
不是她那个堆满快递盒和熬夜外卖的老破小。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穿着藕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就扑到了床边,眼泪汪汪:“夫人!您终于醒了!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将军……将军他若是泉下有知,也必不愿见您如此伤心的!”
将军?伤心?
庞大的、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开闸洪水,猛地冲进脑海,撞得她脑仁更疼了。
她,林晚,一个连续加班三十小时最终光荣猝死的现代社畜,竟然穿越了!
穿成了一个同样叫林晚的古代女子,身份是当朝镇国将军萧策的正妻。
而就在三天前,八百里加急军报传来噩耗,萧将军率轻骑追击敌军残部,不幸中了埋伏,力战殉国,尸骨无存。
原主听闻噩耗,当场就哭晕了过去,再醒来时,芯子就换成了她。
消化完记忆,林晚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狂喜!
老公死了?
尸骨无存?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一个年纪轻轻的漂亮富婆,合法继承了巨额遗产,而且上头还没婆婆压着,下头还没儿女缠着?
这是何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发财死老公”的终极躺平生活吗?!
“咳咳……”林晚强压下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努力挤出一副虚弱又哀戚的样子,拍了拍小丫鬟——记忆里是她的陪嫁丫鬟,名叫春桃——的手背,“好春桃,别哭了,我……我没事了。”
“夫人,您怎能没事呢?”另一个较为年长、面容慈祥却难掩悲痛的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过来,她是萧策的母张嬷嬷,“您心里苦,老奴知道,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来,先把药喝了。”
林晚看着那碗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汁,胃里一阵翻腾。
她在现代最怕的就是吃药。
“嬷嬷,我……我实在喝不下。”她微微偏过头,声音细弱,完美扮演着一个悲伤过度、食欲不振的未亡人,“先放着吧,我想静静。”
张嬷嬷和春桃对视一眼,眼中忧虑更甚。
夫人这怕是伤心傻了,连药都不肯喝了。
等两人一步三回头、唉声叹气地暂时退出去后,林晚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
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悲伤过度的人。
她光着脚丫,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兴奋地在这个属于她的正房里转悠。
啧啧,这黄花梨木的梳妆台,这沉甸甸的描金匣子,这绣工精美的屏风,这触手生凉的白玉摆件……全是钱啊!
她迫不及待地扑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最显眼的描金红木匣子。
“哇哦!”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旁边还有好几个丝绒袋子。
她抖开一个,叮叮当当掉出好些金锞子、银花生。
粗略一算,光是现银和银票,恐怕就有不下五千两!
这还不算完。
据原主记忆,萧策出征前,似乎把大部分家当都留给了她保管。
她立刻又翻箱倒柜,从床底的暗格里拖出一个小一些的紫檀木匣。
打开一看,林晚的眼睛彻底变成了孔方兄的形状。
地契!
厚厚一叠地契!
京城繁华地段的铺面三间,京郊还有两个田庄,其中一个是带温泉的!此外还有一叠身契,是陪嫁和将军府下人的。
“发了,发了,彻底发了!”林晚抱着匣子,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她现代的时候,掏空六个钱包再加上三十年房贷才勉强买个老破小,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为了那点窝囊费。
现在呢?直接京城有房有铺有田产,存款一辈子花不完!
这是什么开局!
将军夫君?
哦,那位素未谋面、据说威武不凡的丈夫……感谢他的牺牲!愿他在天堂安息,阿门!她一定会替他好好享受……啊不,是守护好这份家业的!
巨大的喜悦冲散了最后一点穿越带来的惶恐和不适。林晚此刻只觉得神清气爽,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
—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一晃眼,林晚穿越而来已整整三个月。
将军府门楣上那刺目的白幡早已撤下,换上了素净的青色帘幔。
府中虽仍不闻丝竹之声,但那股沉痛压抑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
下人们发现,他们的夫人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最初的半个月,夫人还时常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海棠花默默垂泪。
但渐渐的,夫人的笑容多了起来,气色也越来越红润,甚至……越来越有活力。
这三个月,林晚过得可谓是如鱼得水,快活似。
她先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以散心和亲自打理将军产业为由,带着春桃和张嬷嬷,把自己名下的铺子、田庄都巡视了一遍。
看着账本上源源不断的进项,她睡觉都能笑醒。
她还成功地改良了小厨房。
如今,将军府的茶,她取了个风雅的名字叫红云饮、双皮、糯米糍、小蛋糕已是京中一绝。
连她那位身为户部尚书的父亲林承安来探望时,尝了之后都惊为天人,暗示女儿能不能经常往府里送点。
林晚大手一挥,直接让小厨房把方子抄了一份送回太傅府。
柳氏得了方子,又心疼女儿孤苦,隔三差五就派人送来新奇的衣料、首饰和一大叠零花钱,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林晚照单全收,自己的小金库越发充盈。
这,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林晚懒洋洋地歪在庭院新扎的秋千架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云纹的软罗襦裙,虽素净却极显身段气质。
她一边轻轻晃着,一边听着管家林福汇报这个月的账目。
“夫人,东街那间绸缎庄这个月盈利比上月又多了三成。庄子上送来新摘的瓜果,都按您的吩咐,品相最好的留下,其余的都分发给铺子里的伙计和府中下人了。温泉庄子那边也收拾妥当了,您随时可以过去小住。”
“嗯,做得不错。”林晚满意地点点头,捻起一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糯米糍送入口中,软糯香甜的口感让她惬意地眯起了眼,“这个月大伙儿都辛苦了,这个月的月钱,都多加三成。”
林福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躬身:“谢夫人赏!下人们定感念夫人恩德!”
站在一旁的春桃忍不住掩嘴笑:“夫人,您现在可真像个指点江山的女东家。”
张嬷嬷也笑着附和:“是啊,将军若在天有灵,看到夫人将家业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也必定欣慰。”
林晚心里嘀咕:他可千万别欣慰得活过来就行。
面上却故作怅然,轻轻一叹:“总要……向前看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出一丝怀念,又表达了要积极生活的态度。
正说着,门房来报,说是太傅府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来的依旧是柳氏身边得力的妈妈,这次带来的除了时兴的绸缎和一套红宝石头面,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
“夫人听说大小姐爱吃甜食,特意让奴婢送来。这是府里新来的江南点心师傅做的,说是叫什么……定胜糕?请大小姐尝尝鲜。”
林晚笑着让春桃收下,又打赏了妈妈一个丰厚的封红。
送走妈妈后,林晚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做成花朵形状的小糕點。
她尝了一口,口感鬆软,甜而不腻。
“味道不错,就是造型还可以再精巧些。”她点评道,随即又灵光一闪,“诶,春桃,你说咱们要是把这定胜糕做得再小巧可爱些,中间夹上不同的果酱或者豆沙,用漂亮的小盒子装起来,放在咱们绸缎庄里,买够多少银子就送一盒,是不是能吸引更多客人?”
春桃眼睛一亮:“夫人这主意妙极了!那些夫人小姐们肯定喜欢!”
林晚越想越觉得可行,立刻拉着春桃和张嬷嬷讨论起细节来,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她几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有钱,有闲,有地位,没人管束,还能时不时搞点小发明改善生活。
这三个月,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快活的时光。
她甚至开始认真规划,等再过段时间,守孝的痕迹再淡一些,她就去自己的温泉庄子上长住,再养几只猫狗,那才是真正的子。
然而,老天爷似乎最爱开玩笑。
这午后,她正盘算着明去西市逛逛,看看有没有海外的稀罕香料,可以用来开发新饮品。
突然——
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巨大动!
那动静远比平大了许多,隐约夹杂着门房激动到完全变调、甚至带着哭音的呼喊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瞬间撕碎了将军府持续了三个月的宁静与祥和!
“夫人!夫人!天、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一个守二门的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进她的院子,因为跑得太急,甚至直接在院门槛上绊了一跤,他也顾不上疼,爬起来脸上又是狂喜又是极致的震惊,声音尖锐得几乎劈裂,“回来了!将军回来了!将军他没死!大军凯旋!将军的车驾已经、已经到府门口了!!全城的人都看见了!”
“哐当——”
春桃手里端着的、刚沏好的茶杯脱手落地,瓷片四溅,白色的茶汤泼洒开来,浸湿了青石板。
张嬷嬷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佛珠串“啪”地一声断开,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老脸煞白,嘴唇哆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整个院子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混乱、更加震耳欲聋的喧哗和惊呼!下人们全都懵了,傻了,继而狂喜乱叫,有的甚至直接跪地叩谢苍天!
唯有林晚。
她猛地从秋千架上站了起来,由于起得太猛,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方才还红润惬意的脸蛋,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糯米糍掉落在裙摆上,染上一小片油渍,她也毫无察觉。
耳边是小厮语无伦次的狂喊,是下人们的欢呼,是张嬷嬷终于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些声音嗡嗡作响,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冰凉。
脑子里那些关于温泉庄子、茶铺子、新品点心、西市香料的锦绣蓝图,“咔嚓——哗啦——”,瞬间碎裂成渣,又被一场名为将军归来的暴风雪吹得无影无踪。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的快乐富婆生活……就这么……到头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发颤,飘忽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垂死挣扎般的侥幸:
“……谁?你说……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