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低垂,红烛高烧。
厢房内布置得清雅别致,与外面小馆的文人气息一脉相承,只是更多了几分私密与暖昧。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不知名的暖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搅得人心头发慌。
林晚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那月白长衫的男子引着,坐到了铺着软垫的梨花木圆桌旁。
方才在外头那股子豪掷千金为买笑的勇气,在踏入这间只有他们二人的密闭空间后,很没出息地开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紧张和手足无措。
酒意仍在头脑里翻涌,让她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但理智似乎回来了一点点,足以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那男子却从容得很,仿佛对此情此景司空见惯。
他替她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面前,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润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姑娘先喝口茶”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递过茶杯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林晚的手背。
那微凉的触感让林晚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茶杯差点翻倒。
男子眼疾手快地扶稳茶杯,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林晚的脸颊更烫了。
“怎么?”他抬眼瞧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揶揄,“方才在外头那般豪爽,如今倒知道怕了?”
“谁、谁怕了!”林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竖起全身的刺,强撑着面子反驳,却因为心虚,声音听起来更像娇嗔,“姑我……我只是有点热!”
她为了证明自己不怕,甚至故意挺直了背脊,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确实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但也仅有一瞬。
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也不拆穿,只又为她续上一杯,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优雅,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才是那个被品评的客人。
“姑娘,”他开口,声音放缓,带着引导的意味,“心中似有烦忧?”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林晚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此刻在酒精和眼前这个陌生俊美且愿意听她说话的男子的催化下,再也抑制不住。
“烦忧?何止是烦忧!”她重重放下茶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开始絮絮叨叨地控诉,“你说!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我好好的子过着,有钱有闲,他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回来就回来吧,还带个女人!带个女人就算了,还要我给他们办婚事!还要风光大办!他把我当什么了?他们家的老妈子吗?!”
她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那男子安静地听着,眸光微闪,适时地递上一方净的素帕,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不解:“竟有此事?确实……过分了些。”他巧妙地没有追问“他”是谁,仿佛只是一个纯粹的倾听者。
“何止是过分!”林晚接过帕子,攥在手里,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简直就是欺人太甚!我看起来就那么好欺负吗?凭什么我要受这种委屈!凭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醉眼朦胧中,只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顺眼,比那个冷冰冰的将军强了千百倍!
“所以!”她一拍桌子,又恢复了那副金主的架势,只是带着哭腔,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有些可怜又可爱,“所以我来找你了!他找他的救命恩人,我找我的……我的快活!咱们谁也别管谁!你说,包夜到底多少钱?”
男子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又哭又闹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这位将军夫人,倒是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他并未直接回答价钱,而是起身,又坐到了她身侧的位置上。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将林晚笼罩其中。
林晚的心跳骤然失序,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依旧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春宵苦短,”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既如此,何必总谈那些俗物,岂不扫兴?”
林晚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所有的思考能力,所有的委屈愤怒,在这一刻都被这近距离的美色和暧昧的氛围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看着他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交织重叠的影子,忽明忽暗。
窗外的更漏声似乎变得遥远,唯有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男子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珍视而又不容拒绝的意味,缓缓探向她的衣带。
林晚紧张得闭上了眼睛,长睫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
预期的轻薄并未立刻到来,一个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却轻轻落在了她的额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怜惜。
这一下轻轻的触碰,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圈圈涟漪,奇异地抚平了她最后的不安和挣扎。
酒意、委屈、报复心以及眼前这陌生男子带来的、无法抗拒的吸引,最终交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将她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淹没。
她不再去想明天,不再去想那个令人窒息的将军府,只想沉溺于此刻的放纵与温暖。
红罗帐暖,春宵一度。
—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从极致的疲惫和混乱中昏沉睡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窗外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刺醒的。
头疼欲裂,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样酸痛不堪。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属于男性的清冽气息,以及……昨夜那些零碎又火热的记忆片段,如同水般汹涌地冲进脑海!
拍银票、认“鸭”、哭诉、拥抱、亲吻、缠绵……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让她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
天呐!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真的……真的在外面……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林晚的脸瞬间爆红,又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身旁空空如也,那个男子并不在房内。
侥幸之余,是更大的恐慌和羞窘。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手忙脚乱地找到自己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那身青布衣裙,胡乱套上。
每一秒停留都让她如芒在背。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住脚步。
犹豫了片刻,她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张虽然皱巴巴但数额最大的银票——足足五百两,转身快步走回床边,几乎是带着一种销毁罪证般的急切,将银票压在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鬼追一样,头也不回地、踉踉跄跄地冲出了这间让她无比羞耻的厢房,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晚香小馆的后门,融入了清晨稀薄的人流之中。
她心跳如鼓,脸颊滚烫,本不敢回想昨夜细节,更不敢去想那个男子的模样,只想尽快回到将军府,把自己藏起来。
而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那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便从另一侧的暗门缓步走入厢房。
他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被遗落在枕下的五百两银票,看着上面清晰的褶皱,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那女子留下的温度和决绝。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指尖轻轻弹了弹银票。
“将军夫人……”他低声自语,眸中闪烁着算计与兴味盎然交织的复杂光芒,“我们,很快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