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申时初刻。
林晚对着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已是第三次重新描画眉梢。
指尖拈着螺子黛,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城南那条安静的胭脂巷。
“夫人,您今这身湘妃色缕金挑线裙子真好看,衬得气色极好。”春桃在一旁笑着奉上一对珍珠耳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她虽不知昨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夫人从昨起就心神不宁,时而脸红时而咬牙,今又如此郑重其事地梳妆,目的地还是那家古怪的“小馆”,由不得她不多想。
林晚接过耳珰戴上,看着镜中云鬓花颜、精心打扮过的自己,心里一阵懊恼。
不过是去见个鸭子,自己这般郑重其事,倒像是去会什么情郎似的!
太掉价了!
可……那“月白公子”的确非同一般。
那般品貌气度,那般体贴周到,还有那手好字……林晚甩甩头,努力压下那点不该有的遐思。
不行,今去,一是为了扳回一城,不能总被他牵着鼻子走;
二来,也是探探虚实,看看这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最重要的是——得让他明白,银货两讫,之后桥归桥路归路,最好别再有什么牵扯!
“走吧。”林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努力摆出将军夫人该有的高傲派头,只是微微加快的脚步泄露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马车再次停在“晚香小馆”那素雅的门口。
这次,昨那个机灵的小厮似乎早已等候在旁,见到林晚的马车,立刻殷勤地迎上前,躬身行礼:“夫人您来了,公子已在静室等候,请随小的来。”
小厮引着林晚穿过回廊,并非走向昨那间充满旖旎气息的厢房,而是绕到后院另一侧的一处独立小轩。此处更为幽静,窗外修竹掩映,室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古玩,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临窗设着一张古琴,琴旁小几上摆放着茶具和一叠书册。
整个环境布置得清雅绝俗,毫无半点风尘之气,倒像是个极有品味的文人书房。
林晚心下更是诧异,这“晚香小馆”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正疑惑间,只见一道月白身影自窗前转过身来。
沈砚辞今未穿官袍,依旧是一身月白云纹的锦缎长衫,只是纹路更为简洁雅致。
墨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面如冠玉,眸若寒星,午后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更显得清贵雍容,卓尔不群。
他见到林晚,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浅笑,拱手一礼,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优雅:“夫人果然信人,准时赴约。在下冒昧相邀,还望夫人勿怪。”
声音清润如玉磬,敲在林晚的心尖上。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微微颔首还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疏离:“公子客气了。不知那《碧云谣》琴谱何在?可否一观?”她决定单刀直入,不给对方任何寒暄拉扯的机会。
沈砚辞从善如流,引她至琴旁小几坐下,亲自为她斟上一杯香气清雅的庐山云雾,这才将几上那本略显古旧的线装书册轻轻推至林晚面前。
“夫人请看。此谱乃前朝孤本,可惜年代久远,中间略有残缺,是在下偶然从一旧书商处购得。”沈砚辞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与同好分享心爱之物。
林晚硬着头皮翻开。
果然,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工尺谱和一些她不认识的古琴指法符号,看得她眼花缭乱,头皮发麻。她哪里懂什么琴谱,连宫商角徵羽都认不全!
“呃……果然是……古意盎然。”林晚憋了半天,只能挤出这么一句万金油的评价,指尖胡乱地指着一处看起来比较复杂的段落,“此处指法似乎颇为精妙?”
沈砚辞眼中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接道:“夫人好眼力。此处正是《碧云谣》中描绘流云变幻的一段,运用了‘猱’、‘注’等多种指法,虚实相生,极难把握。可惜此处谱面模糊,难以辨认全貌,实乃一大憾事。”
林晚:“……”
她只是随便指的!
看着林晚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窘迫的模样,沈砚辞心下觉得有趣至极,却也不点破,转而温和地问道:“听闻夫人擅制一种名为‘双皮’的甜点,香甜嫩滑,别具匠心。不知夫人是从何处习得此法?在下孤陋寡闻,竟是前所未见。”
来了!
果然是为了吃的!
林晚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故作高深:“此乃家传秘法,不足为外人道也。”她把昨天敷衍小厮的话又搬了出来。
“原是如此,是在下唐突了。”沈砚辞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罐,打开盖子,里面是色泽鲜红、蜜香浓郁的红豆馅,“昨尝了夫人遣人送来的双皮,惊为天人。尤其是这蜜豆,火候糖量恰到好处,与香相得益彰。在下不才,也试着熬制了一些,不知能否入夫人口?”
林晚看着那罐明显比她熬得更为讲究的红豆馅,一时语塞。
这人怎么回事?
不仅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连熬个红豆馅都这么卷?
这让她这个自诩吃货的现代人情何以堪!
“公子……有心了。”林晚巴巴地道,感觉自己在这场无形的较量中又落了下风。她原本准备好的撇清关系、划清界限的说辞,在对方这种温和有礼、甚至带着点“不耻下问”的求知欲面前,简直无处施展。
沈砚辞观察着林晚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开:“夫人似有心事?可是在府中遇到了什么烦难?那听夫人提及……将军似乎带了一位客人回府?”
他语气关切,眼神真诚,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闲谈问候。
林晚正被那罐红豆馅和对方的“才华”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就顺着话头抱怨了一句:“可不是么?一位‘恩重如山’的柳姑娘,将军还要我亲自为她办婚礼,风风光光地迎做平妻呢!”话一出口,林晚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抿住了嘴。
沈砚辞眸光微闪,果然如此。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同情:“竟有此事?将军他……此举确实有些欠妥,难怪夫人心中郁结。”
他轻轻叹了口气,为林晚续上热茶,“那位柳姑娘……想必是位蕙质兰心、深得将军爱重的女子吧?”
他语气温和,引导着林晚继续说下去。
林晚本就对柳云溪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一个外人这般同情和理解,那点警惕心顿时被倾诉欲冲垮了不少。
“什么蕙质兰心!”林晚忍不住嗤笑一声,撇撇嘴,“就会装柔弱,动不动就咳嗽,好像风一吹就倒。眼神里那点算计,当我看不出来吗?也就是将军那种直脑筋才会被她蒙蔽!”
沈砚辞认真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和理解,偶尔上一两句“竟是这样?”“确实过分”,鼓励着林晚继续说。
林晚越说越投入,从柳云溪那身扎眼的水粉色衣裙,说到早上的冰糖燕窝和白狐裘,再说到对方那看似体贴实则挑拨的言语……虽大多是后宅妇人的抱怨之语,却也将柳云溪平里的作态和在府中的待遇描绘得活灵活现。
沈砚辞安静地听着,从中筛选着有价值的信息:柳云溪身体似乎并非真的虚弱,刻意模仿林晚可能嫉妒的装扮,急于获得名分,以及……萧策对她几乎毫无怀疑的信任。
这些信息,与他正在调查的方向隐隐契合。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
林晚说得口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对着一个“鸭子”倒了这么多苦水!
天哪!她都在什么?!
说好的保持距离、划清界限呢?!
林晚的脸瞬间又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猛地站起身:“时、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砚辞也随之起身,并未挽留,只是温和笑道:“与夫人品谱闲谈,受益匪浅,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多谢夫人。”他指了指那本琴谱和红豆馅,“这些小物,夫人若是不嫌弃,便请带回去吧。”
林晚胡乱地点点头,让春桃接过东西,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林晚仓惶离去的背影,沈砚辞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转化为深思。
墨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都记下了?”沈砚辞淡淡问道。
“是,主子。夫人所言,尤其是关于那位柳姑娘的细节,都已记下。”墨白递上一张细密的笔录。
沈砚辞快速浏览了一遍,指尖在“刻意模仿”、“急于名分”、“眼神算计”等词上轻轻敲击。
“看来,这位柳姑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心急。”沈砚辞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去查,北境那边,最近是否有什么人失踪,或者……有什么人本该出现却未曾出现。”
“是!”
沈砚辞走到窗边,看着林晚的马车远去。这位将军夫人,果然是个意外的惊喜。
不仅有趣,似乎还……有点旺他。
而马车里的林晚,正抱着那本看不懂的琴谱和那罐熬得极好的红豆馅,心情复杂万分。
这次好像……又亏了!
不仅没撇清关系,好像……牵扯得更深了!而且,为什么对着那个“月白公子”,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林晚哀嚎一声,把发烫的脸埋进了冰凉的琴谱里。
该死的,这鸭子不仅成精,还会下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