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尘!有尘!快来看我的新宝贝!”
午后,王家后花园里,王有财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他抱着一个几乎和他半人高的檀木箱子,吭哧吭哧地挪到正在梧桐树下闭目静坐的林凡尘面前,“砰”地一声放下,激起一片尘土。
林凡尘缓缓睁开眼。距离他来到王家,已过去月余。身上的伤在王家请来的大夫和昂贵药材调理下,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寂和偶尔在睡梦中惊悸的颤抖,依旧如影随形。他穿着王有财塞给他的又一新衣——料子依旧华贵,尺寸稍合身了些,但眉眼间的疏离与周遭热闹富贵的王家格格不入。
王有财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兴冲冲地打开木箱盖子,里面琳琅满目,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色彩斑斓的琉璃弹珠、会自己蹦跳的机关青蛙、巴掌大小能喷出细细水柱的铜壶、几本封面花哨的话本子、甚至还有几块颜色可疑、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瞧!”王有财拿起一块黑漆漆、表面坑洼的“石头”,献宝似的递到林凡尘眼前,“这是我从西街古玩摊淘来的‘天外陨铁’!卖货的老头说,这玩意儿坚硬无比,凡人刀剑难伤,若是仙家得了,能炼出神兵利器!”他小眼睛发光,“虽然咱俩现在还不是仙家,但先存着!万一以后咱也修仙了呢?”
林凡尘的目光在那块“陨铁”上停留一瞬。以他幼时在林家耳濡目染的眼力,轻易看出那不过是质地稍硬的玄铁矿,夹杂了些许杂质,在凡俗或许罕见,在修仙界却是最普通的炼器材料之一,且这块品质极低。他没说话,只是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院墙上攀爬的凌霄花。
王有财也不气馁,又拿起一个脏兮兮的油布包,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还有这个!这是我花二两银子从一个游方道士那儿买的‘仙丹秘方’!据说照方抓药,炼出的丹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他展开油布,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味常见的药材,还有粗糙的图画,画着一个冒烟的丹炉。
林凡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秘方”上的药材配伍,不仅毫无灵气呼应,甚至有几味药性相冲,真按此炼制,吃下去不拉肚子已是万幸。
“怎么样?厉害吧?”王有财没注意到林凡尘细微的表情,自顾自地畅想,“等我把这仙丹炼出来,咱俩一起吃!说不定就能引气入体,踏上仙路!到时候,你当剑仙,飞在天上,唰唰唰!我就当丹王,坐在家里,哗啦啦地炼丹卖钱!咱兄弟俩,一个有名,一个有利,横扫修仙界!”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横扫修仙界的子就在明天。
林凡尘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有财高涨的热情莫名凉了一截。
“药材,相冲。吃了,会病。”林凡尘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调缓慢,却字字清晰。
王有财一愣,拿起油布又仔细看了看:“相冲?不会吧?那道士拍着脯跟我保证的!他说他是云游四海的‘丹霞真人’……”
“假的。”林凡尘打断他,语气笃定。
“啊?”王有财张大了嘴,随即有些丧气,“二两银子呢……够买好多芝麻糖了……”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把“秘方”一扔,拿起那本画着飞天仙女的话本子,“那这个总不错吧?《瑶池仙子凡尘记》,可好看了!讲的是仙女下凡,遇上书生……哎,有尘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林凡尘已经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自己暂住的小院走去。月余下来,他已大致摸清王有财的性子——热情,聒噪,对修仙有着不切实际的狂热幻想,热衷于收集各种“宝物”,但心地不坏,且对他这个“捡来的弟弟”有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所有权”和“保护欲”。
果然,王有财抱着他的宝贝箱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嘴里还在念叨:“有尘,你别老是不说话嘛。爹说了,你得开口,得多说话,不然会闷坏的。你看,我弄来这么多好东西,都是想跟你分享!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呃,还是你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得先有才行。”
林凡尘脚步不停,对他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却在踏进自己那小院门口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院中石桌上,放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旁边是一小盅温好的牛。这一个月,每午后,都会有这些精致的小点出。有时是王有财咋咋呼呼亲自送来,有时是丫鬟默默放下。从未间断。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带着清新的桂花香。
王有财也跟着坐下,毫不客气地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好吃吧?我特意让厨房李婶做的,她做的点心最地道!你得多吃点,快点长肉,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似的。”
林凡尘慢慢吃着糕点,喝着牛,目光落在院角一丛蓬勃的野草上。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王有财在旁边啃着糕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在街上又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学堂里的老夫子又怎么被他气得胡子翘。
很吵。但奇怪的,并不让人讨厌。这种充满琐碎常的、毫无意义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棉花,将他与那些血腥冰冷的记忆暂时隔开。虽然只是暂时的。
“对了!”王有财忽然想起什么,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眼睛发亮,“有尘,明天初一,城西有庙会!可热闹了!有杂耍,有卖糖人的,还有据说很灵验的城隍庙!咱们去逛逛吧?我爹答应给我十两银子零花!”
林凡尘动作微顿,抬眸看向他。
“去吧去吧!”王有财双手合十,做祈求状,“我保证不乱买东西!呃……尽量不乱买!你就当陪我去散散心嘛!整天闷在家里,多没意思!”
林凡尘沉默了片刻,就在王有财以为又要被无声拒绝而垮下脸时,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太好了!”王有财欢呼一声,跳了起来,“我这就去跟我爹说!明天咱们早点出发!”他抱着他的宝贝箱子,像只快乐的胖兔子一样蹦跳着跑远了。
林凡尘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吃完剩下的糕点。指尖抚过温热的瓷盅,那里,有真实的暖意。
父亲,母亲……尘儿还活着。
以另一种身份,在另一个地方,吃着陌生的点心,听着吵闹的“哥哥”规划着明天的庙会。
仇恨的火焰在心底深处无声燃烧,但至少此刻,它可以被这凡尘的烟火气,暂时地、小心翼翼地掩盖。
夜幕降临,王家大宅灯火渐次亮起。
王老爷的书房里,烛火通明。他正听着管家汇报这个月的账目。
“老爷,‘百草堂’那边新进的一批五十年份的黄精,成色不错,已被城东的刘丹师预定了七成……”
王老爷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桌面。等管家汇报完,他挥挥手让其退下,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贴身护卫首领——一位沉默寡言、太阳高高鼓起的中年汉子问道:“阿忠,那孩子……这个月如何?”
名为阿忠的汉子躬身答道:“回老爷,二少爷……王有尘少爷,平里极少出院落,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静坐,或在院中发呆。饮食正常,但食量不大。身体恢复得尚可,只是依旧少言寡语,不与府中其他下人交谈。大少爷每都会去找他,送些吃食玩意儿,二少爷……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静坐?发呆?”王老爷眯起小眼睛,“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比如……偷偷修炼?或者摆弄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忠摇头:“未曾发现。房中除了大少爷送去的玩物书籍,并无特别之物。静坐时气息平稳,与常人无异,不像修炼吐纳。”
王老爷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慢了下来,若有所思:“基沉稳,眼神清正,遇事不惊,沉静得不像个孩子……偏偏又对修仙之事毫无兴趣,连有财那些胡闹把戏都懒得附和。”他顿了顿,“他身上的旧衣,还有那块玉,查得如何?”
“旧衣料子虽已破损脏污,但细看是‘冰蚕云锦’,出自东域‘云梦泽’,非大富大贵之家不可得。那块暖玉,”阿忠顿了顿,“小的暗中请城东‘聚宝斋’的掌柜看过,掌柜说……玉质极佳,雕工古雅,隐有灵光内蕴,绝非俗物,至少是法器级别,甚至可能是更高级的法宝。只是似乎有损,灵光黯淡。”
王老爷眼中精光一闪:“法器级别的暖玉……冰蚕云锦……果然。”他抚着短须,缓缓道,“继续盯着,不必太近,别让他察觉。饮食起居,一应用度,按有财的份例,只高不低。还有,找个可靠的人,暗中教他识字,就从最基础的《千字文》、《百家姓》开始,不必声张。”
“是。”阿忠应下,迟疑一下,问道,“老爷,是否要探查他的来历?如此人物,流落至此,恐有麻烦。”
王老爷摆摆手,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谨慎:“不必。查得紧了,反而打草惊蛇。他既不言,我便不问。这等出身,遭遇如此大变,心中必有丘壑。我王家对他有收留之恩,有财对他有兄弟之谊,只要以诚相待,将来未必不能成为我王家的一大助力。即便不能,结个善缘,总好过结仇。至于麻烦……”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自信与狡黠,“在这青渊城,只要不是捅破了天,我王百万还兜得住。”
阿忠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烛火摇曳。王老爷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有财性子跳脱,需有人提点帮衬。这王有尘……若真是块良材美玉,好生雕琢,或可成为有财未来的臂助。即便不是,养着也无妨,就当给有财找了个玩伴。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希望别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才好。”
与此同时,林凡尘坐在自己小院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夜空。琅琊的星空,似乎比这里更清澈,更近,父亲曾引动的星辉,也比这凡尘的星光更璀璨。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尾指上的归藏戒,那戒指依旧冰凉,没有任何反应。怀里的《寰宇星神章》也沉寂着,仿佛只是普通的书卷。
他知道暗处有人盯着他。那个叫阿忠的护卫首领,气息沉稳,是个练家子,或许已摸到后天武者的门槛。王老爷的试探和打量,他也并非毫无察觉。
但他不在意。至少现在,王家给了他安身之所,王有财给了他……某种吵嚷的陪伴。这就够了。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恢复,需要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重新感应灵气,尝试修炼《寰宇星神章》的第一篇“引星篇”。
这条路,注定孤独而漫长。
隔壁院子传来王有财背书的声音,磕磕绊绊,还夹杂着抱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哎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哪有《瑶池仙子凡尘记》好看……”
林凡尘收回目光,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明天,庙会。
或许,该出去看看。看看这青渊城,看看这凡俗人间。
毕竟,他要活下去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月光洒落庭院,安静无声。只有隔壁王有财背书的声音,时断时续,给这寂静的夜,添上几分笨拙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