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凌苍将自己关在养心殿整整三。
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悬在指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明黄的绸缎上晕开一团污渍，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
他强迫自己批阅，目光扫过“江南水患”四字，脑海中却骤然闪过秦若雁浑身湿透、孤零零走在官道上的身影。
那细雨绵绵，她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却始终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啪！”
朱笔被狠狠掷在案上，凌苍霍然起身，膛剧烈起伏。
他烦躁地踱步，明黄龙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垂首屏息。
他需要冷静。
必须冷静。
推开殿门，春暖风扑面而来，御花园里百花争艳，他却觉得刺眼。
信步走向沁芳亭，远远听见侍卫的闲聊声。
“……诶，你说，我是不是喜欢夏至啊，昨儿见她被嬷嬷训斥，我这心口跟针扎似的，比我自己挨板子还疼。”一个年轻侍卫挠着头，语气憨直。
另一个年长的侍卫哈哈大笑：“傻小子，这就是钻心的喜欢！当年我瞧见我家那口子被恶霸调戏，抄起扁担就冲上去，事后想想都后怕，可当时哪顾得上啊！”
钻心的喜欢。
凌苍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冷宫外，秦若雁被掌掴时空洞的眼神；后山猎场，她浑身是血剖出熊胆；宫宴上，琴弦抽中右眼的惨叫；钉指之刑，钢入指甲缝时她扭曲的面容；惊马袭来，她扑身而上时喊出的那个模糊名字；火中抢画，被烈焰灼烧得皮开肉绽的手……
一幕幕画面如水般涌来，心口骤然剧痛，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扶住身旁的汉白玉栏杆。
栏杆冰凉，却压不住口翻江倒海的灼痛。
原来，这就是那两个侍卫说的——钻心的喜欢。
他竟对一个被他亲手打入冷宫、百般折辱的女人，生了这等荒唐心思。
“皇上？”李德全小心翼翼上前搀扶。
凌苍一把挥开他的手，声音沙哑：“传云知意到养心殿。”
他需要见见知意。
见见这个他爱了十几年、为之废后夺位的女人。
只有看着她，才能压下心头这陌生的、令他恐慌的悸动。
云知意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华贵宫装，步摇轻晃，莲步轻移。
“皇上，”她娇声唤道，顺势倚进他怀里，指尖轻轻摩挲他前的龙纹，“您都三没来看臣妾了，臣妾还以为您生我的气了呢。”
凌苍身体僵硬，没有像往常那样搂住她。
云知意察觉有异，却佯装不知，端起案上的茶盏，故意手一滑，茶水溅出几滴：“哎呀，臣妾手笨，差点摔了皇上的玉杯。”
她絮絮叨叨说起宫中琐事：“昨儿个王贵人穿了一身新贡的云锦，颜色比臣妾的还鲜亮，定是内务府那些奴才看人下菜碟……还有张才人，见了臣妾竟不行礼，定是仗着娘家有些权势，不把臣妾放在眼里……”
凌苍看着她娇嗔抱怨的模样，脑海中却浮现出秦若雁安静煮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