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项微走进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店时，她下意识地用戴着真丝手套的手掩住了口鼻。
这里混合着WD-40防锈油、劣质烟草和陈年霉菌的味道。昏暗的台灯下，那个穿着起球卫衣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在用极细的砂纸打磨一个黄铜齿轮。
“老板，谈笔生意。”项微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份烫金的拆迁协议拍在满是油污的玻璃柜台上，“签了它。我知道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弱点、不欠债的人。所以我给你最高规格的特批补偿，两百万。足够你去任何一个净的地方开店。”
连宇晟没有回头。他小心翼翼地吹去齿轮上的金属粉末，仿佛手里捏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退出去，把门关上。这里不欢迎被系统格式化过的移动终端。”连宇晟的声音像是从深水里传出来的，沉闷、沙哑，且没有任何起伏。
项微愣住了。她在名利场上见过无数种人，愤怒的、贪婪的、谄媚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看待非生命体”的语气跟她说话。
“你觉得我在跟你商量？”项微冷笑一声，环顾四周，“你这家店，涉嫌非法处理电子垃圾。只要我打个电话，半小时后，工商和环保就能把你这里封得连一只蟑螂都爬不出去。”
连宇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砂纸。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第一次对上了项微的视线。
仅仅是一个对视，项微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那不是凶狠的眼神，而是一种……极度的高维俯视。就像一个站在云端的人，在静静地看着一只试图搬动大象的蚂蚁。
连宇晟的目光扫过项微的脸、她的姿态，最后落在了她左手腕那块最新款的矩阵科技智能手表上。
“你的心率现在是每分钟95次，比你刚进门时快了18次。你的瞳孔在微缩，这是你在感受到不受控事物时的生物学防御本能。”连宇晟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得令人发指，“你身上喷着Tom Ford的乌木沉香，试图用高昂的木质香气掩盖你作为捕食者的血腥味。但你手腕上那块表，正在每隔五秒向矩阵资本的服务器发送你的生理特征、焦虑指数和地理位置。”
项微下意识地将手腕往后缩了缩，强压着内心的震惊：“你到底是谁？”
“你以为你是个盘手，是个手握生大权的精英？”连宇晟站起身，走到柜台前，隔着玻璃看着她，“不。你只是矩阵资本这台超级计算机的一个‘碳基外设’。你自以为做出的每一个残酷决定，其实都是算法通过推送给你的KPI焦虑，提前计算好的最优解。你没有自由意志，项小姐，你只是一段长得很漂亮的执行代码。”
这是项微这辈子听过最恶毒的剖析。没有一句脏字，却把她引以为傲的精英外衣剥得体无完肤。
“装神弄鬼！”项微咬着牙，拿出手机，“既然你不吃敬酒，那我就让你看看，代码是怎么在现实里碾死你的。我现在就让那124户人卷铺盖滚蛋！”
“在打电话叫人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时间。”连宇晟重新坐回工作台，拿起一块抹布擦拭手指，“下午三点四十分。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有五辆装满废旧电瓶的重型卡车，因为‘刹车失灵’，死死堵住了你们在这个镇上唯一的高速公路出口和施工通道。”
项微按屏幕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你们这种人，永远只相信数据逻辑。但你们忘了，人，是有重力的。”
连宇晟看着那盏昏暗的台灯，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用大数据的组合拳把那124户到了绝境，系统推演出的结果是他们会崩溃妥协。但你漏算了一个极其古老的变量——‘底层共生体系的应激反应’。当你把生存的压力阈值同时加满时，他们个体的懦弱会被抹平，转化成一种毫无逻辑的、玉石俱焚的暴民集群效应。”
“那又怎样？”项微厉声反驳，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堵路能堵几天？只要警察一介入，他们全得坐牢！”
“确实堵不了几天。但你们等不起这几天。”连宇晟转过头，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项微最后的底牌，“你们急着强拆这里建数据中心，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业务扩张。是因为矩阵资本在海外的期权杠杆爆仓了，时间差是七十二小时。如果三天内这里不能平整土地并放出利好消息，华尔街的做空机构就会据你们异常的资本支出，彻底切断你们的过桥资金链。”
项微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结冰了。
这怎么可能？！矩阵资本的海外资金链危机，是最高商业机密！连高管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窝在垃圾堆里、连网都不上的男人，居然凭借极其微弱的信息碎片和肉脑推演，算出了连矩阵董事会都要靠超级计算机才能推演出的资本死局？！
就在这时，项微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她接通电话，里面传来助理绝望的哭腔：“项总！出事了！C区的商户开着卡车把高速路堵死了，还惊动了省里的环保督察组！强拆彻底被叫停了！总部刚才来电……华尔街那边闻到了风声，开始大规模抛售我们的了……”
手机从项微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她面如死灰地看着眼前这个漫不经心的男人。
他连门都没有出，连电脑都没有摸，仅仅是在脑子里跑了一遍社会学的底层逻辑，就将她这个携百亿资本而来的精英，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你怎么可能算到这一切……”项微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只是个修破烂的。”连宇晟拿起镊子，重新对准了那个细小的黄铜齿轮。
“回去告诉你们的AI算法，别来沾染这片垃圾场。你们所谓的降维打击，在这个充满贪嗔痴的世俗泥潭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门在那边，拿上你的废纸，滚吧。”
滴答。
机械表的齿轮再次转动，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小店里，如同敲响了庞大资本巨兽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