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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有两件。

第一件是大学选了智能设计专业。当年填志愿的时候,他以为这个专业毕业了能设计机器人,结果四年下来,最擅长的是画图纸和焊电路板。投了三百份简历,只有一个回信——问他能不能接受月薪两千八。

他没回。

第二件是今天早上发现羊丢了。

准确地说,是羊丢了这件事本身不后悔,后悔的是发现羊丢了之后,他没多想就开车出来找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

他的脸被按在沙地里,嘴里全是沙子。

“叫什么名字!”一个当兵的在吼。

陈原想说话,但脸在沙子里,嘴张不开。他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当兵的把他脸掰过来:“叫什么!”

“陈原。”

“什么的!”

“找羊的。”

“找羊找到军事禁区里来?!”

陈原想说“我的羊又不知道这里是禁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时候讲道理,看起来不太明智。

他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姿势很不舒服。但比起这个姿势,他更心疼那辆破越野——几个当兵的围着车转,车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

“连长!”有人喊,“这车有问题——雷达扫不到!”

按住他的手松了松。

陈原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那破漆还真有用。

十五分钟后,他被带到一辆装甲车旁边。

一路上他数了数,至少有二十个当兵的,四辆军车,还有两个帐篷。阵仗比他想象的还大。

他本来以为追个羊,最多被边防战士骂两句就放了。

现在看这架势,不太像。

一个黑脸连长盯着他,眼神像看特务:“你那车什么漆?”

“自己喷的。”

“配方呢?”

“脑子里。”

连长冷笑:“你当我傻?”

陈原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真不傻。我要是傻,就不该来这找羊。”

连长被他噎住了。

旁边几个当兵的表情很精彩,想笑又不敢笑。

连长吸了口气,正要继续问,远处传来一阵车声。又一辆车停下来,有人喊“团长来了”。

陈原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下车,肩上有两杠四。

那人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陈原也愣住了。

——这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团长吗?

租地就是找他办的。

当时他刚从内蒙火车站下来,人生地不熟,在镇上问了半天,最后有人告诉他:“你想租荒地?找部队的人,那片地归他们管。”

他找到团部的时候,是这个团长亲自见的。他爹那封信递进去,不到十分钟,团长就出来了,二话不说给他批了三千亩。

手续办完的时候,团长问他:“你爹身体还好吗?”

他说:“去世三年了。”

团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以后有事找我。”

然后就再没见过。

现在见着了。

在沙地里。

被按着。

团长挥挥手:“都散了,我来处理。”

连长愣了:“团长?”

“我说散了。”

等人都走开,团长蹲下来,递了烟。陈原摇头。

团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你爹的信,我收到了。”

陈原没说话。

“那个漆,是你自己搞的?”

陈原点头。

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值钱吗?”

陈原眼睛亮了一下:“多值钱?”

团长被他这反应逗乐了:“怎么,你想卖?”

陈原认真点头:“想。我缺钱。”

“缺钱什么?”

“躺平。”

团长被烟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两个小时后,陈原坐在基地的招待所里,面前放着一份盒饭。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鸡腿。

他已经三个月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了。

团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你一个人在那荒地上待了三个月?”

陈原点头,嘴里塞着肉。

“怎么活下来的?”

“买泡面。”

“就吃泡面?”

“馒头。咸菜。有时候老巴特尔送羊肉。”

团长沉默了一下:“你爹要知道你这么过,得心疼死。”

陈原没说话,专心吃鸡腿。

“上面说了,”团长压低声音,“给你钱,买你的配方。不当兵,不进体制,只跟我对接。行不行?”

陈原想了想:“行。但有一条——别人找我,我不见。”

“为什么?”

“麻烦。”

团长又笑了:“你小子,比你爹还难搞。”

陈原放下筷子:“我爸当年也这样?”

团长沉默了一下,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戈壁,远处有山,天很蓝。

“你爸当年,”他慢慢说,“也是这个脾气。但他心里有东西。”

陈原等着他说下去。

但团长没继续说,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签协议。50万,现金。”

门关上了。

陈原看着桌上的盒饭,又看了看那个已经空了的鸡腿骨头。

他突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倒霉。

羊找回来了——刚才团长说,他的羊被边防战士赶到另一个围栏里了,一只没少。

钱也要到手了——50万,比他三年的工资加起来都多。

就是嘴里还有沙子。

他吐了两口,发现还是吐不净。

算了,就当今天吃了顿加餐。

晚上十点,招待所的灯熄了。

陈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50万。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买设备要两万三,修房子要八千,剩下的存起来,一年利息大概一万五。加上卖羊的钱,五年后能有七八十万。

不够。

他翻了个身。

还得再点别的。

脑子里开始转。那个漆,团长说值钱。但值多少钱?50万已经很多了。如果还有更好的配方呢?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实验室里那些没做完的实验。导师说他的方向太偏,不实用。他就自己偷偷做,半夜翻窗进实验室,被保安抓过三次。

后来毕业了,那些数据都留在学校的服务器里。

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又翻了个身。

算了,先睡觉。

明天拿了钱再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团长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陈原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五十沓现金,捆得整整齐齐。

他数了三遍。

团长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你不信我?”

“信。”陈原说,“但钱还是要数的。”

数完,他把塑料袋系好,夹在腋下。

“配方呢?”团长问。

陈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几行化学式和配比。

团长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了:“就这个?”

“就这个。”

“你昨晚写的?”

“三个月前写的。喷车的时候就是按这个配的。”

团长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把纸叠好,塞进上衣口袋。

“行。以后有需求,我找你。”

陈原点头,转身就走。

“哎,”团长在后面喊,“你那羊,在东边那个围栏里,自己去找。”

陈原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一个小时后,他开着那辆破越野,找到了羊。

八百只,一只不少,挤在一个铁丝围栏里,咩咩叫。

他把车停好,打开围栏的门。

羊们冲出来,围着他转。

有一只白脸的母羊蹭他的腿,蹭得特别用力。

这是他最喜欢的那只,叫小白。

陈原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走了,”他说,“回家。”

羊们跟着他,慢慢往北走。

北边是三千亩荒地,一个破房子,和一个他三个月没离开过的围栏。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军事基地在那边,灰蒙蒙的,看不清。

团长说,那个漆能用在很多东西上。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陈原看不懂的光。

陈原没问是什么东西。

他不想知道。

他只想放羊。

攒够钱,躺平。

就这么简单。

下午三点,他回到自己的地盘。

老巴特尔在门口等着,一看见他就骂:“你个兔崽子,跑哪儿去了!羊丢了不会喊我?”

老巴特尔是隔壁牧场的牧民,蒙古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嗓门大得能传三里地。

陈原说:“找了。”

“找了?找了一天一夜?”

“嗯。”

“找着了?”

“嗯。”

老巴特尔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从马背上拎下一个袋子,扔过来:“羊肉。再不吃肉,你就成尸了。”

陈原接住:“谢谢。”

“谢什么谢,”老巴特尔翻身上马,“下次羊丢了喊我,听见没?”

陈原点头。

老巴特尔骑马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陈原拎着羊肉,进了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设备和电线。

他把黑色塑料袋放在床上,打开,又数了一遍。

五十万。

整整齐齐。

他把袋子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

枕头鼓起来一块,硌得慌。

但他没动。

就让它硌着。

晚上,他煮了羊肉。

第一次煮,盐放多了,有点咸。

但他全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洗了,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照着他的脸。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三个月前从学校服务器上下载的实验数据。

隐身涂料。

耐高温涂料。

吸波材料。

还有一大堆没来得及做完的实验。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个标题:

“多波段兼容型隐身材料的理论设计与可行性分析”

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导师写的。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最后关掉电脑,上床睡觉。

枕头底下那五十万硌着他的后脑勺,但他没管。

窗外有风吹过,草原上传来羊的叫声。

咩——

咩——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打桩。

还要焊项圈。

还要想办法把那三千亩荒地变成真正的牧场。

还要……

他翻了个身。

算了,不想了。

先睡觉。

三天后,他接到团长的电话。

“陈原,有个事问你。”

“说。”

“你那漆,耐高温吗?”

陈原沉默了一下:“多高?”

“八百到一千度。”

陈原想了想:“可以做。要加东西。”

“加什么?”

“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团长笑了:“你报价多少?”

陈原在心里算了算。材料费、人工费、实验费、失败风险……

“三十万。”

“太贵了。”

“那算了。”

“等等等等,”团长压低声音,“我还没砍价呢,你急什么?”

“我不喜欢砍价。”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团长叹了口气:“行行行,三十万就三十万。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一个月。”

“太久。”

“两个月。”

“不是,你怎么越说越久?”

陈原想了想:“二十天。但材料你出。”

团长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陈原看着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算是笑吧。

接下来的二十天,他没出过门。

白天打桩、焊项圈、喂羊。

晚上调配方、做实验、画图纸。

困了就睡,醒了就。

老巴特尔来过两次,送羊肉和茶。第一次来,看见满屋子的瓶瓶罐罐,愣了半天,问:“你这是造炸弹?”

陈原说:“不是。”

“那是什么?”

“漆。”

老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走了。

第二次来,看见他在院子里烧东西,冒黑烟,又问:“你这是烧什么?”

陈原说:“失败的样品。”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当年也这样。”

陈原抬起头:“什么样?”

“一个人闷着,谁也不理,光活。”

老巴特尔说完,把羊肉放下,骑马走了。

陈原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第十八天晚上,配方成了。

他调了最后一罐,涂在一块铁板上,等它。

然后拿喷枪烤。

八百度的火苗,烤了十分钟。

铁板红了,漆没掉。

他又烤了二十分钟。

铁板开始变形,漆还是没掉。

关掉喷枪,等它冷却。

漆面完好。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块铁板。

月亮很亮,风很凉。

远处有狼叫。

他没理。

第二天早上,他给团长打电话:“好了。”

团长说:“我派人来取。”

“别。”

“怎么?”

“我不见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团长叹了口气:“行,你放门口,我自己来拿。”

那天下午,一辆军车停在院子外面。

车上下来一个人,不是团长。

是个年轻人,穿着便装,瘦高个,戴着眼镜。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看见门边放着一个纸箱,上面写着“团长收”。

他抱起纸箱,转身要走。

门开了。

陈原站在门口,看着他。

年轻人愣了一下,赶紧说:“你好,我是张海,团长让我来——”

“东西在箱子里。”陈原说。

“哦,好的,那——”

陈原把门关上了。

张海抱着箱子站在门口,愣了足有半分钟。

最后他上车,走了。

开出二里地,他才反应过来——那人从头到尾就说了六个字。

“东西在箱子里。”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个破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草原上。

“怪人。”他嘀咕了一句。

三天后,团长打电话来。

“配方成了。上面很满意。”

“嗯。”

“那个,张海说你不理他?”

“没不理。”

“那他怎么说你只说了六个字?”

陈原想了想:“够了。”

团长又笑了:“行行行,你厉害。对了,上面问,还有没有更好的?”

陈原沉默了一会儿:“有。”

“多少钱?”

“不卖。”

“为什么?”

“留着。”

团长愣了一下:“留着嘛?”

陈原没回答。

他看向窗外。

草原上,小白正带着一群羊往北走。

风很大,草很低。

天很蓝。

“以后再说。”他说。

然后挂了电话。

晚上,他把那三十万现金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和之前的五十万放在一起。

八十万。

整整齐齐。

他数了三遍。

然后躺下来,枕着它们。

窗外有风声,有羊叫,有很远很远的狼嚎。

他闭上眼睛。

离躺平还差两千九百二十万。

慢慢来。

半个月后,张海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封信。

陈原接过信,看了一眼,是团长写的。

“小陈:

上次的漆,上面很满意。现在有个新需求——需要一种能在零下四十度工作的涂料,不变脆,不脱落。有时间研究一下?

价格你报。

——老周”

陈原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张海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半天,陈原也没说话。

张海忍不住问:“那个……需要我转告什么吗?”

陈原想了想:“有。”

“什么?”

“知道了。”

张海:“……”

他等了等,确定陈原不会再说话了,只好转身走了。

上车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羊。

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桩。

张海突然想起团长说的话:

“那人你别惹,也别烦他。他就那样。”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晚上,陈原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

“耐低温涂料”

“零下四十度”

“价格?”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在“价格”后面写了一串数字。

写完,他又划掉了。

重新写了一个更长的。

然后又划掉了。

最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草原很静。

他突然想起团长说过的话。

“你爸当年,心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心里也有东西了。

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有。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羊们都睡了,挤在一起。

小白在最外面,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再等等,”他说,“再等等。”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没人听见。

只有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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