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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报警器做了个半成品之后,陈原发现自己有个更大的问题。

羊圈不够大。

原来那个临时围栏只能勉强装下两百只羊,老巴特尔说了,剩下的六百只很快就要送来——他得先还完第一批的钱,但老巴特尔说可以先赊着,等卖了羊再还。

陈原算了算,两百只羊,每只一千二,总共二十四万。他还了八万,还欠十六万。

十六万,得卖多少只羊?

他又算了算:一只羊养大了能卖一千五左右,但要养一年。一年后,他得卖一百多只才能还清。

一百多只,那剩下的就少了。

他坐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算了半天。

最后他得出结论:得扩大羊圈。

不是扩大一点点,是扩大很多。

老巴特尔说过,三千亩地,理论上能养三千只羊。但他只有两百只,以后可能会增加到八百只。

八百只羊需要的羊圈,至少是现在的四倍大。

他开始量地。

没有卷尺,他用步子量。

从东走到西,数了多少步。从南走到北,又数了多少步。

步长大概七十厘米,他算了算,东西二百步,大概一百四十米。南北一百五十步,大概一百零五米。

周长大概五百米。

每隔一米打一桩,需要五百。

但围栏不是一桩就能行的,要结实,得三米一桩,中间用铁丝网连接。

三米一,五百米周长,需要一百六十七。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百六十七个点。

然后他开始算木头。

一桩两米五长,埋进土里半米,地面留两米。直径十厘米左右,太细不行,太粗太重。

他需要一百六十七这样的木头。

木头从哪儿来?

镇上没得卖,最近的木材厂在旗里,来回六个小时,运费比木头还贵。

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自己砍。

房子后面有一片野林子,不大,但有一些杨树和柳树,是二十年前种的,后来没人管,疯长了一堆。

他去看过,有些树够粗,能砍了当桩子。

他回去拿斧头。

砍树比他想像的难。

第一棵树,他砍了半个小时,才砍出一个缺口。

斧头不快,砍几下就钝了。他停下来磨,磨完继续砍。

砍到中午,第一棵树终于倒了。

他量了量,大概三米长,够粗。

他把树枝砍掉,把树拖回去。

拖了二百米,累得直喘。

他坐在树上,看着剩下的那些树。

一百六十七桩,每桩需要一棵树。

他有这么多树吗?

他数了数林子里的树,大概一百多棵,但很多太细,不能用。

他又算了算:能用的大概七八十棵。

不够。

他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最后他决定:一半自己砍,一半买。

买的需要钱,他又算了算存款。

二百五十三块。

买桩子?一桩就算十块钱,八十就是八百块。

不够。

他又开始算:能不能用细一点的桩?密一点打,细的也能撑住。

他想了想,觉得可以试试。

于是他继续砍。

砍了三天,他砍了四十棵树。

手上磨出四个血泡,破了两个,疼得握不住斧头。

他用布把手包起来,继续砍。

第三天下午,老巴特尔来了。

他骑马来的,马背上驮着一个袋子。

他看见陈原在砍树,愣了一下,然后下马走过来。

“你嘛?”

陈原说:“砍树。”

老巴特尔看了看那些倒在地上的树,又看了看陈原的手,然后说:“你手怎么了?”

陈原把手伸出来给他看。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红乎乎一片。

老巴特尔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骂了一句:“你傻啊?”

陈原没说话。

老巴特尔说:“你不会去买桩子?”

陈原说:“没钱。”

老巴特尔说:“我借你。”

陈原说:“不用。”

老巴特尔瞪着他:“为什么不用?”

陈原说:“欠太多了。”

老巴特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从马背上拿下那个袋子,扔给陈原:“羊肉。”

陈原接住:“谢谢。”

老巴特尔没理他,走到那些树旁边,一一看。

看完,他回头说:“这些树太细,撑不了多久。”

陈原说:“知道。”

老巴特尔说:“知道还砍?”

陈原说:“先用着,以后换。”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马,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来,带你买桩子。”

陈原说:“不用。”

老巴特尔没理他,打马走了。

第二天上午,老巴特尔果然来了。

这回没骑马,开着一辆破卡车,后面拉着一车木头。

他把车停在院子门口,跳下来,冲陈原喊:“过来帮忙!”

陈原走过去,看着那车木头,愣住了。

老巴特尔说:“愣什么?搬!”

陈原问:“多少钱?”

老巴特尔说:“不要钱。”

陈原说:“不行。”

老巴特尔瞪他:“我说不要钱就不要钱。”

陈原说:“那我不要。”

老巴特尔气得直瞪眼:“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陈原说:“我爸也这样。”

老巴特尔被噎住了。

他站在那儿,瞪着陈原,陈原也瞪着他。

瞪了半分钟,老巴特尔先笑了。

“行行行,”他摆摆手,“算我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

陈原想了想,点头。

然后他开始搬木头。

老巴特尔在旁边帮忙,一边搬一边骂:“你一个人打八百桩?你知道八百桩要打多久吗?”

陈原说:“知道。”

老巴特尔问:“多久?”

陈原说:“一个月。”

老巴特尔愣了:“一个月?你算过?”

陈原说:“一天打三十,一个月九百。”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手不想要了?”

陈原看了看自己的手。

布条还缠着,血已经了,但一动还是疼。

他说:“想要。”

老巴特尔说:“想要还这么?”

陈原说:“不怎么办?”

老巴特尔没说话。

木头搬完,老巴特尔坐在车头上,看着陈原。

陈原蹲在地上,一一数木头。

数完,他说:“八十二。”

老巴特尔说:“加上你自己砍的,够了没?”

陈原想了想:“还差四十五。”

老巴特尔说:“下午再去拉。”

陈原站起来,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老巴特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爹当年帮过我。”

陈原问:“怎么帮的?”

老巴特尔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一年雪灾,我的羊困在山里,出不来。你爹他们演习路过,他一个人骑马进去,赶了三天,把我的羊全救出来了。”

陈原听着,没说话。

老巴特尔说:“他自己差点冻死。”

陈原还是没说话。

老巴特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所以你欠我的,你爹早就还过了。”

他上车,发动,走了。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那辆破卡车消失在草原上。

然后他回去,开始打桩。

第一桩,他打了二十分钟。

锤子砸下去,木头往土里进一寸。再砸,再进一寸。

砸了五十下,桩子稳了。

他擦了擦汗,开始打第二。

第二,打了十八分钟。

第三,二十分钟。

第四,二十二分钟。

打到第十的时候,天黑了。

他数了数,今天打了十。

照这个速度,八百要打八十天。

他坐在刚打好的桩子旁边,看着那些木头。

手疼得已经没知觉了。

他进屋,生火,烧水,泡面。

面泡好,他端着碗出来,坐在门槛上吃。

小白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它看了看他的手,然后低下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湿湿的,软软的。

陈原愣了一下。

他看着它。

它抬头看他。

他说:“不疼了。”

它又舔了舔。

他继续吃面。

第二天,他继续打桩。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打十,偶尔打十二。

手磨出的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

到第十天的时候,手心已经全是老茧,不再出血了。

但他发现一个新问题。

锤子握不住了。

手太疼,握不住。

他试了几次,锤子总是滑。

他用布条把手和锤子绑在一起,继续打。

第十一天,老巴特尔来了。

他看见陈原的手和锤子绑在一起,愣了愣。

然后他走过来,把锤子从陈原手里抢过去,扔在地上。

陈原看着他。

老巴特尔说:“你今天休息。”

陈原说:“还有六百多。”

老巴特尔说:“六百多也不是一天打完的。”

陈原说:“早打完早省事。”

老巴特尔瞪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扔给陈原:“戴上。”

陈原接过来看,是一副旧手套,皮子的,磨得发亮,但还能用。

他戴上。

很软,很舒服。

他说:“谢谢。”

老巴特尔说:“别谢我,这是我年轻时候用的。”

他看了看陈原的手,然后说:“你比你爹还犟。”

陈原没说话。

第十二天,小周来了。

他开着一辆皮卡,后面拉着一个箱子。

下车,他看见陈原在打桩,跑过来。

“陈原!我给你带东西来了!”

陈原停下来,看着他。

小周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电锤。

陈原愣了愣。

小周说:“团长让我送来的。他说你一个人打桩,手得废。”

陈原看着那台电锤,半天没说话。

小周说:“会用吗?”

陈原点头。

他大学的时候在金工实习用过,虽然型号不一样,但原理差不多。

他接上电,试了试。

嗡——嗡——

电锤震动,轻松打进土里。

一桩,三分钟。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那桩,愣了很久。

小周在旁边笑:“怎么样?快吧?”

陈原点头。

小周说:“团长说了,用完还回去就行。”

陈原说:“谢谢。”

小周摆摆手,然后看了看四周,问:“你一个人打这么多?”

陈原说:“嗯。”

小周问:“打了多少了?”

陈原说:“一百二十七。”

小周算了算:“还有六百多?”

陈原说:“嗯。”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你。”

陈原愣了一下。

小周说:“我今天没事,帮你打一天。”

陈原想说不用,但小周已经挽起袖子,去搬木头了。

小周帮忙的效果,基本等于零。

他不会打桩。

第一次,他把桩子打歪了。

第二次,他把桩子打得太深,只剩半米在地上。

第三次,他把电锤举起来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个跟头。

陈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周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讪讪地笑:“没过这活。”

陈原说:“看出来了。”

小周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你教我,我学得快。”

陈原想了想,开始教他。

教了半个小时,小周终于能打正桩子了。

但速度很慢,一桩要十分钟。

陈原算了算,还不如他自己打。

但他没说。

小周兴致勃勃地打着,一边打一边说话。

“你知道吗,团长最近老提你。”

“提我什么?”

“提你爸。说当年你爸多厉害,一个人怎么怎么样。”

陈原没说话。

小周继续说:“团长说,你爸当年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兵。”

陈原停下来,看着他。

小周没注意,继续说:“后来你爸转业了,团长还可惜了好久。说他要是不走,现在至少是团级。”

陈原问:“他为什么不走?”

小周愣了愣:“你不知道?”

陈原摇头。

小周说:“你妈病了,他得回去照顾。”

陈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打桩。

下午,小周走了。

走之前,他把陈原拉到一边,小声说:“团长让我转告你,下个月有大演习,你那片地可能会被扫到。让你心里有数。”

陈原问:“被扫到是什么意思?”

小周说:“雷达扫。信号扫。反正就是会被查。”

陈原想了想:“我的羊会被查吗?”

小周被他问住了。

愣了愣,他说:“羊应该没事。”

陈原点头。

小周说:“反正你注意点,别搞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原看了看院子里那堆零件,又看了看那个半成品的报警器。

他说:“知道了。”

小周开车走了。

陈原站在那儿,看着那台电锤。

电锤很好用,省力省时。

但他在想别的事。

雷达扫。

信号扫。

他想起那些收音机零件,想起那些电线,想起那个简易放大器。

那些东西会发信号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不会吧。

晚上,他继续打桩。

电锤嗡鸣,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羊们在圈里睡觉,偶尔有一只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睡。

小白趴在围栏边上,看着他。

他打一,它看一眼。

他打两,它看一眼。

打到第十的时候,他停下来,走到它旁边,蹲下来。

“你怎么不睡?”

它咩了一声。

他说:“陪我?”

它又咩。

他摸了摸它的头。

毛很软,有点凉。

他站起来,回去继续打。

打到半夜,又打了二十。

今天一共打了四十三。

他数了数,还剩五百多。

但快了。

他进屋,躺下。

手还在抖,是电锤震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继续打。

打到中午,老巴特尔来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陈原用电锤打桩,一接一。

看了半个小时,他说:“这东西好用。”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说:“比斧头快多了。”

陈原说:“嗯。”

老巴特尔说:“你手还疼吗?”

陈原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戴着皮手套,看不见。

他说:“不疼了。”

老巴特尔说:“那就好。”

他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个报警器,做得怎么样了?”

陈原说:“还差一点。”

老巴特尔问:“差什么?”

陈原说:“传感器。”

老巴特尔听不懂:“什么器?”

陈原说:“能感应到东西靠近的东西。”

老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的东西,我听不懂。”

陈原说:“没关系。”

老巴特尔说:“但你要是做成了,给我看看。”

陈原说:“好。”

老巴特尔走了。

陈原继续打桩。

第二十天,桩打完了。

他数了三遍。

八百,一不少。

他站在围栏边上,看着那些桩。

整整齐齐,一圈,围住了三千亩地。

虽然大部分还是空的,但围栏已经有了。

他把最后一段铁丝网绑好,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还行。

小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陈原问:“怎么样?”

小白咩了一声。

陈原说:“我也觉得还行。”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他想起一件事。

报警器还没做好。

传感器还没买到。

狼还会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草原。

太阳快落山了,把整片草原染成金色。

他看着那片金色,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去,进屋,拿起那堆零件,继续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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