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沉入浓云，长安西郊的古坟林瞬间坠入了一种粘稠的暗紫色阴影之中。那影卫分身立于层层叠叠的坟冢之上，紫金蟒袍在鬼风中猎猎作响，原本该是尊贵非凡的服饰，此刻却由于被无数冤魂的影子缝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之气。数百名影卫如同从幽冥中爬出的铁甲枯骨，甲胄缝隙中喷吐出的紫色火焰将地面的枯草瞬间碳化，形成了一座死寂的包围圈。
钟馗横剑在，影子里那被魏正直用“封灵扣”加固的锁魂钉正发出不甘的嗡鸣。虽然剧痛被暂时压制，但那种由于“正气断流”带来的虚弱感，让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躲在“守”字金光后的杜平和王秀才，又看了一眼正低头翻阅账册、仿佛置身事外的魏正直，最后目光落在含烟那柄青色油纸伞上。
“含烟，老魏，今晚这账，若是平不了，咱们怕是都要留在这儿给王家祖宗当邻居了。”钟馗自嘲地笑了一声，大口喘息间，嗓子里依旧溢出淡淡的墨烟。
“姜组长，由于你产生了公职人员集体殉职的消极预判，据《地府员工激励法》，我有权对你进行一次强制清醒打击。”魏正直头也不抬，笔尖在账册上猛地划出一道横杠，“另外，检测到对方影卫属于表外资产非法重组，其战斗力严重溢出，不符合长安郊区治安管理标准。我已申请跨境审计特别权限，在此权限下，你的正气损耗将由地府总账先行垫付。简单来说——现在你可以尽情拆迁，所有的账，记在李适名下。”
“记在李适名下？老魏，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钟馗闻言，原本由于正气断流而显得晦暗的眼眸猛地燃起两簇赤红的火光。既然有人买单，那还收敛个屁！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浩然正气不再试图冲破锁魂钉的阻碍，而是顺着魏正直指尖点出的一道灰色流光，直接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某种共鸣。
“！”
影卫分身猛地挥手，数百名紫色火焰影卫如同黑色的洪流，咆哮着冲向钟馗。那一瞬间，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凄厉的尖啸，紫火与黑气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试图将这尊丑陋的“文人之魂”彻底撕碎。
钟馗身形微沉，手中的青锋剑并未急着挥出，而是闭上了双眼。他的脑海中不再是地府的KPI，也不再是长安的繁华，而是那些在终南山下苦读的夜，是那些写在泛黄宣纸上的圣贤训诫。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钟馗轻声呢喃。这八个字，他念了三十年，撞柱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丢掉了它们，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八个字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
“真正的剑，不是用来人的，是用来裁决的！”
钟馗猛地睁眼，手中的青锋剑不再是那柄缺口的铁片，而是迸发出了一股纯白如玉的光芒。这光芒不同于先前的赤红，它温润却不可侵犯，平和却重逾千钧。
“儒门剑道——格物式！”
钟馗一剑横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半月形的白光缓缓荡开。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影卫，在触碰到这白光的瞬间，原本由于影子缝补而成的身体竟然像冰雪见到了暖阳，迅速消解。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摧毁，而是从法则层面上剥离了那些不属于它们的“影子”。
“这……这是什么剑法？”影卫分身嘶哑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惊恐。
“这是你们这种躲在暗处的蛀虫，永远读不懂的道理！”
钟馗大步流星，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白光就向外蔓延一分。他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困兽，而是执掌雷霆的判官。
然而，影卫分身毕竟是李林甫耗费巨资和邪术锻造出的手锏。见常规影卫无效，它猛地一拍口，那紫金蟒袍裂开，无数道粗壮的紫色锁链从中激射而出，每一锁链顶端都挂着一颗尖叫的骷髅头，那是被生生抽出的“言官之魂”。
“姜组长，注意避让！那是谏臣冤魂锁，专克儒门正气！”魏正直大声提醒，同时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审计权限二阶开启——债务冻结！”
随着魏正直的一声令下，那原本快如闪电的紫色锁链在靠近钟馗十尺范围时，竟然诡异地变得迟缓起来，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淖。
“老魏，得漂亮！”
钟馗身形冲天而起，李白的影子在他背后猛地张开双翼，那是由无数破碎诗页构成的翅膀。钟馗在高空中俯瞰着下方，手中的长剑高举过头顶。
“太白兄，借这一世狂名，劈碎这虚伪的盛世！”
李白的影子发出震天动地的长啸：“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剑气如瀑布般从天而降，这一招不再是简单的斩击，而是将时光的流逝与文人的孤傲融合在了一起。漫天白发般的剑丝垂落，将那影卫分身死死缠绕。
影卫分身拼命挣扎，周身紫火疯长，试图烧断这些柔弱的剑丝。但那些丝线是诗魂所化，火焚不毁，刀砍不断。
“钟馗！你若我，李林甫绝不会放过妹！”影卫分身发出最后的威胁。
听到“妹妹”二字，钟馗的动作凝滞了一瞬。但紧接着，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彻。
“我护大唐文心，便是在护我妹妹的未来！若这世间鬼魅横行，我妹妹在哪儿都不会平安！”
钟馗双手握剑，猛地斩下。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给我——断！”
纯白色的巨剑虚影从天而降，直接贯穿了影卫分身的头颅，接着将那整座由影子缝补的祭坛彻底劈碎。紫色火焰在一瞬间熄灭，原本喧嚣的荒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坟林里，原本被吸纳的文气开始缓缓回流。那些影卫化作了点点细碎的黑烟，没入了泥土之中。
钟馗踉跄落地，手中的青锋剑再次变回了那柄缺口累累的模样，甚至由于负荷过重，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他扶着一棵枯柳，剧烈地咳嗽着，吐出的墨烟中带上了一丝丝鲜红的魂血。
影子里，那锁魂钉在“封灵扣”的压制下，依然在疯狂颤动。虽然赢了这一仗，但钟馗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种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姜组长，由于你刚才在战斗中使用了超规格的圣贤加持，导致地府总账出现了严重的收支不平衡。据审计流程，我必须对你接下来的灵力使用进行严格管控。”魏正直走过来，虽然嘴里说着冰冷的公事，但手却稳稳地扶住了钟馗的胳膊。
“收支不平衡……老魏，你这时候还不忘算账。”钟馗虚弱地笑了笑，“不过，刚才那招债务冻结，可不像是个九品审计官能使出来的招数。你到底是什么人？”
魏正直推了推单片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我只是地府一个负责查账的。至于那些超纲的权限，你可以理解为……上头有人希望这本账，不要烂得太快。”
含烟走上前，看着魏正直，又看了看钟馗。她手中的油纸伞轻轻合拢，在魏正直的账册上敲了一下。
“审计官，既然账平了，是不是该给咱们钟组长发点奖金？他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去洗墨池泡一泡，恐怕活不到下次审计。”
魏正直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青色丹药，直接塞进了钟馗嘴里。
“这是规矩丹，能暂时封印你体内的邪气。这不是奖金，这是预支的维修费用。姜组长，王秀才救下来了，但他的才气受损，恐怕这辈子都没法考取功名了。”
钟馗转头看向正抱着祖坟哭泣的王秀才，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考不上……或许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钟馗低声呢喃，“平平安安当个教书先生，总好过在这名利场里变成鬼。”
杜平带着家丁们凑了过来，虽然刚才吓得够呛，但此时见赢了，立刻又恢复了财大气粗的模样：“大哥英武！老魏牛气！走走走，回长安，我已经在醉仙楼包了全场，今天必须给大哥压惊！”
“杜先生，公职人员严禁接受超标准宴请。”魏正直推了推眼镜，“但鉴于今晚消耗巨大，我可以批准一次折合每人五文钱的深夜加班餐。多出来的，你自己垫付，且不能记入回扣。”
“五文钱？老魏你打发叫花子呢！”杜平气得哇哇乱叫。
阿福从钟馗的胡子里钻出来，虚弱地吐槽：“五文钱能买个驴肉火烧不错了。大哥，快走吧，我感觉李林甫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在路上了，那老狐狸绝不会就此罢休。”
众人相扶相持，在那微弱的黎明曙光中，缓缓向着长安城走去。
古坟林重新恢复了寂静，但在那被钟馗劈开的裂缝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紫色火苗，依然在悄悄跳动着，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的吞噬。
含烟走在最后，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崩塌的祭坛，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格物致知吗……钟馗，你终于开始接触到这世界的真相了。只是，当你知道你效忠的大唐，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影阵时，你还会握紧手里的剑吗？”
清晨的钟声再次响起，长安，依旧繁华如旧。但在这繁华之下，大唐捉鬼办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一场真正足以倾覆阴阳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回到办事处的钟馗，直接倒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魏正直坐在他身边，拿出一张新的表格：“姜组长，别睡，先填一下这份《战斗损毁及心理建设自评表》。第一题：在劈开影卫的那一刻，你是否感受到了某种超脱公职身份的违规？”
“滚——！”
钟馗的怒吼声中，带着几分脱力后的疲惫，也带着几分重获新生的坚韧。
这一夜，长安西郊的鬼气散了，但钟馗心中的那把剑，却由于沾染了李白的诗气与圣贤的剑意，变得更加锋利，也更加沉重。
而在宰相府中，李林甫看着断裂的紫金令牌，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儒门剑道……好，好得很。只有这样的剑，才配用来斩断那条龙脉。”
李林甫招了招手，阴影中，一个穿着地府三品判官服的身影缓缓现身。
“去告诉李适，审计司那边出差池了。让那个东西提前苏醒吧。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钟馗，而是一个彻底成魔的驱魔真君。”
长安的云，又变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