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放这）
大唐天宝三载，长安城。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比大明宫的琉璃瓦更刺眼，那便只有此时正午的太阳，和跪在金銮殿外阶下、钟馗那张惊世骇俗的面孔。
“终南山进士，姜钟馗，进殿——”
随着宦官那道九曲十八弯的长音，钟馗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浆洗得发白却褶皱平整的青衫。他身形极伟，站起来时像一座铁塔，惊得身旁几名弱不禁风的学子连连后退。
钟馗习惯性地低着头，心中默念着《礼记》里的辞章，以此压制住那股几乎要破而出的文人气。他长得确实不怎么“文人”：豹头环眼，额头突出如寿星，铁面虬鬓，一张大嘴若是不说话，倒像是个随时准备生吞虎豹的草莽英雄。
但没人知道，这副足以止小儿夜啼的皮囊下，住着一个能把红豆词写得让长安名妓落泪的细腻灵魂。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龙椅上的唐玄宗李隆基正半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一颗西域进贡的玛瑙。他这位大唐首席审美官，平里见的都是杨妃的丰腴之美、李白的狂傲之姿，何曾见过这种“视觉冲击”？
“嘶——”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抽冷气声。
钟馗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那不是看状元的目光，那是看“深山野人意外闯入文明社会”的目光。
他目不斜视，下跪，行礼，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殿顶的灰尘都落了几颗：“臣，终南山姜钟馗，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姜爱卿。”唐玄宗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掩了掩口鼻，侧头问身旁的礼部尚书，“这卷子……真是他写的？”
礼部尚书擦着额头的冷汗，低声耳语：“陛下，此子文采斐然，一篇《治世安民策》写得入木三分，诗赋更是格调高古，微臣与众考官一致评定，其实力……确为当届魁首。”
唐玄宗皱着眉，又看了看钟馗那张脸。
在这一瞬间，大唐最尊贵的男人的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国策，而是：要是放榜那天，让这位当状元游街，长安城的马会不会惊了？百姓会不会以为朝廷在搞什么驱邪仪式？
“陛下。”钟馗察觉到了尴尬的沉默，他抬起头，目光中透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执拗，“臣自幼苦读，寒窗二十载，只求一朝报效朝廷。臣容貌虽丑，然心如赤子，愿为大唐基业鞠躬尽瘁。”
这句话说得慷慨激昂，若是一个白面书生说出来，定是满堂喝彩。
可偏偏，钟馗说这话时，那对环眼瞪得，虬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看起来不像是在表忠心，倒像是要把皇帝当场绑票。
“大胆！”旁边的宰相李林甫敏锐地捕捉到了圣上的嫌恶，立刻跳了出来，“御前失仪，惊扰圣驾！钟馗，你生得如此凶恶，定是冲撞了文昌星君，这状元之位，你消受得起吗？”
钟馗愣住了。他想过政见不合，想过有人徇私，却唯独没想过，在这万邦来朝、气度宏大的盛世大唐，最后打败他的，竟然是这一张老脸。
“陛下！”钟馗的声音有些颤抖，“科举取士，取的是才，而非貌！若以貌取人，天下寒门奇才，谁还敢望长安一眼？”
“够了。”唐玄宗摆了摆手，他被钟馗那如雷的声音震得耳朵生疼，不耐烦地说道，“姜钟馗，才学确有，然状元位乃国之门面……赐你同进士出身，去岭南做个主簿吧。至于这状元，便由二名的韩平顶上。”
韩平，一个除了长得白净、写诗像白开水的富家子弟，此时正诚惶诚恐又面带喜色地谢恩。
钟馗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岭南主簿？
他二十年的枯灯寒窗，他妹妹钟妹省吃俭用省下的每一文赶考钱，最后竟然只换来了一个“国之门面”不合格的评价？
一种巨大的悲凉和荒诞感涌上心头。他看着这金碧辉煌的大殿，看着那些衣冠楚楚、内心却腌臜不堪的官僚，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大唐！好一个金殿！”
钟馗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浑身的“正气值”竟然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发生了变异。他的周身隐隐散发出一种常人看不见的赤红光芒，那是足以震慑阴阳的刚烈之气。
“既然这盛世容不下一张丑脸，那钟某便去那阴曹地府，看看那里的人心，是否也如此看脸！”
在众人惊呼声中，这位身高八尺的巨汉，像一颗坠地的流星，一头撞向了大殿之上那盘龙朱漆大柱。
“砰！”
一声闷响，红的白的一齐溅在了那条金灿灿的龙身上。
钟馗倒下了。
他死得很快，快到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轻飘飘地脱离那具沉重的肉身。
“哎哟，失误了，撞歪了一点，姿势不够帅。”
这是钟馗灵魂出窍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正飘在半空，低头看着那群乱成一团的太医和官员。他甚至看到那个韩平吓得尿了裤子。
“啧啧，这就是状元？这德行还不如我那只叫阿福的蝙蝠。”钟馗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大殿的空气中突然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两个穿着制服、戴着高帽的家伙走了出来。一个惨白如纸，挂着长舌头；一个漆黑如炭，满脸苦瓜相。
“姜钟馗？”白帽子（谢必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对比了一下钟馗的灵魂，“哟，正气值爆表啊！兄弟，你这能量密度，地府几百年没见过你这么硬的货了。”
黑帽子（范无咎）则一脸职业化的倦怠：“别废话了，老白。上面说了，这批人才指标紧缺。姜先生，恭喜你，你因为死得太有性格，被地府人间办事处特招了。”
钟馗愣住了：“特招？我……我能当官了？”
“实习期六个月，没五险一金，但管饭。主要是捉鬼，专业对口。”白无常笑眯眯地掏出一副特制的锁链，“走吧，钟专员，阎总正等着你开入职见面会呢。”
钟馗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却冷酷无情的大殿，又看了看面前两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鬼差。
“有编制吗？”钟馗认真地问。
白无常沉默了一下：“……看你KPI完成情况。”
钟馗豪气云地一挥袖子：“走！只要有编制，在哪儿不是！”
这一天，大唐少了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丑书生，地府多了一个让百鬼头疼的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