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平是个行动派,尤其是当他决定用“钞能力”报恩的时候。
次一早,钟馗还没在西市角楼的硬板床上睡醒,就被杜平带来的十几个裁缝围住了。
“这件不行,颜色太嫩,穿在大哥身上像个剥了皮的紫薯。”
“这件也不行,料子太薄,衬不出大哥那威猛如山的腱子肉。”
杜平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钟馗那狭小的临时办公室里指点江山。
钟馗黑着脸,坐在凳子上任人摆布,肩膀上的阿福打着呵欠:“姓杜的,别费劲了。你就算给他套上龙袍,他顶多也就是个刚篡位成功的土匪头子。咱大哥的美,是跨越物种的,凡人的审美降不住。”
最后,钟馗被强行套上了一件玄色暗金流云纹的紧身劲装,腰系玉带,外罩一件大红色的翻领胡袍。这一打扮,倒真去了几分穷酸书生味,多了几分“地府高级督察”的肃之气——如果不看脸的话。
“齐活!走,大哥,带你去参加长安最近最火的墨香雅集。”杜平兴冲冲地拉着钟馗出门,“听说那儿出了一幅神作,画里的美娇娘能对人笑,咱哥俩去开开眼。”
“不去,我还要写昨天那个贪食鬼的结案报告。”钟馗挣扎道,“崔大人说了,报告字数不够扣绩效。”
“写什么报告!我给你找十个落榜书生代笔!”杜平不由分说,直接把钟馗塞进了他那辆装饰奢华、由四匹白马拉着的马车。
墨香阁,长安城名流附庸风雅的圣地。
今阁内香烟袅袅,一众文人雅士正对着屏风上一幅《仕女赏牡丹图》交头接耳。
钟馗刚一踏入阁内,原本充满诗词歌赋气息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正在吟诗的才子看见钟馗,手里的扇子差点掉进茶杯里。
“这……这是哪家的护院?怎的长得如此惊天动地?”
“慎言!看那衣着,怕是哪位边镇回京述职的猛将兄。”
钟馗压低斗笠,努力缩小存在感。但他那一身惊人的正气值,在这一堆阴柔的文人里就像黑夜中的大火把。
“阿福,别睡了,活。”钟馗低声呼唤。
藏在袖子里的阿福露出一只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微颤:“大哥,撤吧。这屋子里全是雅味儿,但那幅画后面……藏着一股极冷的阴气,比孟婆的洗脚水还凉。”
钟馗目光一凝,投向大厅中央的那幅画。
画中仕女国色天香,正低头轻嗅牡丹。但在钟馗的法眼下,那女子的眼珠竟然在微微转动,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生硬、甚至带着几分僵硬尸气的弧度。
更诡异的是,每当有人靠近夸赞这幅画,那仕女的脸色就红润一分,而赞叹者的印堂便黑了一寸。
“那是画中仙?不,是寄生在墨宝里的吸元鬼。”钟馗按住了剑柄。
“哟,这年头,连捉鬼的实习生都穿得这么花里胡哨了吗?”
一个清冷且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从屏风后的阴影里传来。
钟馗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女子缓缓走出。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不施粉黛,却有一种透进骨子里的清冷美感。最奇怪的是,在这晴空万里的室内,她手里竟然撑着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
她每走一步,脚下似乎都有淡淡的青烟散开。
“你是何人?”钟馗警惕地问。这女子的气息他看不透,非仙非鬼,却有一种让他这个“地府专员”都感到压迫的上位者气息。
“我叫含烟。”女子走到钟馗面前,微微抬起伞沿,露出一双清亮如星却毒舌满分的眼睛,“你是姜钟馗?那个在大殿上撞柱子,结果因为头太硬把地板磕坏了,现在还在欠债打工的笨蛋?”
钟馗的老脸腾地一下红了,甚至盖过了他的铁青色:“你……你怎么知道地府内部档案?”
“地府档案?”含烟轻笑一声,笑声如碎玉击冰,“那玩意儿在我眼里跟小人书没区别。你手里的青锋剑拿倒了,笨蛋。还有,如果你想在那只鬼把杜平的精气吸之前动手,最好现在就出剑。”
钟馗回头一看,杜平正一脸猪哥样地趴在画轴前,几乎要把脸贴到画中仕女的口了。
“美人儿……嘿嘿……这牡丹真香……”杜平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孽障尔敢!”
钟馗顾不得隐藏身份,青锋剑瞬间出鞘,带起一道赤红的正气之光。
围观的文人们尖叫着散开。那画中的仕女见状,竟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啸,画卷瞬间炸裂,一团漆黑的墨气化作狰狞的爪子,直取杜平的天灵盖。
钟馗的速度极快,但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含烟手中的油纸伞轻轻一旋。
“伞开,引渡。”
淡青色的伞面仿佛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那团不可一世的墨气竟然像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被生生扯向了伞骨内部。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阁内恢复了平静。
杜平一个激灵醒过来,看着空空如也的画架,茫然道:“画呢?我那么大一个美人儿呢?”
含烟收起油纸伞,看都不看地上的杜平,径直走到钟馗面前。她比钟馗矮一个头多,却散发出一种让钟馗想下跪汇报工作的气场。
“手法粗糙,反应迟钝,正气值空有一身却不会运用。”含烟毒舌地评价道,“你是怎么通过面试的?走后门了?”
钟馗气得虬鬓乱颤:“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是你未来的老板娘……不对,我是你未来的技术顾问。”含烟凑近钟馗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既然阎王那老头把你这个锅甩给了我,我就勉强带带你。记住,以后捉鬼,我负责动脑,你负责卖脸。毕竟,你这张脸本身就是一件伤性法宝。”
说完,含烟撑着油纸伞,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钟馗在原地凌乱。
“大哥,这妞儿带劲啊!”杜平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脸崇拜,“虽然她刚才好像骂你长得丑,但那气场,跟你简直是绝配——美女与野兽大唐特别版啊!”
钟馗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含烟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阿福,你说地府是不是真的没有正经编制了?怎么随便出来个姑娘都比我厉害?”
阿福在袖子里翻了个白眼:“大哥,别想了。我刚才看到她那把伞的把手上刻着一个阎字。如果我没猜错,你可能撞到了地府最不能惹的长公主了。”
钟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