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弥漫着陈年的铁锈味、化学品的刺鼻，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腐烂的甜腥气。管道狭窄，勉强容一人弯腰通行，内壁覆盖着滑腻的、成分不明的黑色粘液。手电光束在这里显得格外珍贵，却也格外危险——光线会暴露位置。
林衍紧跟着猎犬，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脚下不时传来踩碎朽木或小动物骨骼的脆响，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运动下传来阵阵抽搐的疼痛，但更让他神经紧绷的，是背后那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以及“玄女”偶尔传来的、对“高能反应接近”的模糊预警。
“收割者”的追踪队，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专业。
猎犬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他的动作虽然依旧迅捷，但更加谨慎，不再轻易发出声音。他甚至关闭了战术手电，只依靠偶尔从破损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和林衍那提升后的感知天赋来辨识方向。两人如同在巨兽肠道内挣扎求生的渺小寄生虫。
“前面有岔路。”猎犬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管道内壁传来，带着金属的共振感。
林衍勉强看到，前方大约十米处，管道分成了左右两条，口径都略小一些。两条通道都黑黢黢的，散发着同样不祥的气息。
“哪边？”林衍问，同时将天赋感知提升到极限，试图“嗅”出两条通道的能量流动或结构差异。左边的通道似乎气流更通畅一些，但隐约传来一种低频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右边的通道则更加死寂，但“玄女”的被动扫描提示，其深处有多个微弱但密集的生命热源，像是某种群居生物。
“不能赌。”猎犬从腰间摸出最后两枚震撼弹，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枚的拉环套在手指上，然后用匕首在管道内壁上，快速地、刻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指向右侧通道的箭头标记。“走左边。如果追兵跟来，看到标记可能会先去右边探路。如果他们有热感应或生命探测，右边那些‘东西’也能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很冷酷，但很实用的战术欺诈。利用环境，甚至利用可能存在的变异生物来阻击追兵。林衍点了点头，对这种做法没有异议。在生存面前，仁慈是奢侈品。
两人选择了左侧嗡嗡作响的通道。越往里走，那股低频的嗡嗡声越发清晰，空气也变得更加湿闷热，还夹杂着一股……微甜的、类似发酵水果的味道？
“不对劲。”猎犬突然停下，鼻子抽动了几下，脸色微变，“是瘴气？还是某种生物信息素？”
林衍也闻到了，那股甜味让他有些头晕。他立刻从工具袋里扯出两截相对净的布条，递给猎犬一条，示意捂住口鼻。他自己也捂上，同时命令“玄女”：“分析空气成分！”
【……空气中检测到高浓度乙醇、异戊醇、以及多种酮类、酯类挥发性有机物……疑似大规模有机质腐败发酵产物……含氧量降低……警告，检测到微量神经毒性孢子悬浮物……建议屏息，快速通过……】
是某种真菌，或者大规模腐败物产生的毒气！这条通道，可能通往一个天然的“毒气室”或者某个生化污染源头！
“加速！冲过去！”猎犬低吼一声，不再掩饰脚步声，沿着管道向前猛冲。林衍紧随其后，肺部开始感到火烧般的刺痛，视线也有些模糊。他必须全力运转天赋和精神力，才能勉强抵抗那股甜腻气体带来的昏沉感。
嗡嗡声越来越响，仿佛有无数只巨蜂在耳边振翅。前方通道的尽头，隐约出现了暗淡的、绿色的荧光。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段毒气管道时，异变突生！
嗡嗡声骤然变得尖锐、狂暴！前方的荧光猛地大盛，紧接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拳头大小、散发着绿色荧光、形如放大了数十倍的黄蜂，但口器却如同吸管般尖锐的怪物，从通道尽头的开阔处蜂拥而入，朝着他们直扑过来！它们的复眼在荧光下闪烁着贪婪的凶光，翅膀震动的噪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是荧光毒蜂！妈的！”猎犬显然认出了这东西，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枚拉开拉环的震撼弹，朝着蜂群最密集处扔了过去，同时猛地扑倒在地，用双臂死死护住头部，同时对林衍大吼：“卧倒！闭眼！”
林衍几乎在猎犬动作的同时就已趴下，死死闭上眼睛，捂紧耳朵。
“砰——！！！”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能够撕裂灵魂的、纯粹由极致噪音和强光构成的能量冲击，在狭窄的管道内轰然爆发！哪怕紧闭双眼，林衍也能感觉到眼前一片炽白；即使捂着耳朵，那尖锐到极致的噪音也像钻头一样刺入大脑，带来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嗡嗡声瞬间消失了。
几秒钟后，林衍挣扎着抬起头，眼前还残留着光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见通道内，那些荧光毒蜂如同下雨般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大部分直接死亡，少数还在抽搐，但显然失去了攻击能力。通道尽头那一片绿色的荧光也暗淡了许多。
震撼弹，对这种依靠敏感感官和群体行动的生物，效果拔群。
“走！”猎犬爬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但依旧率先冲过满地虫尸的区域。林衍强忍着不适跟上。
冲出管道，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加开阔的、似乎是旧时代大型化粪池或发酵池的空间。这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池子早已涸，只剩下厚厚的、板结的黑色淤泥和堆积如山的垃圾。绿色的荧光来自于池壁和垃圾堆上生长的、大片大片的发光真菌。而之前那嗡嗡声的源头，则是池子上方，一个破损的巨大通风扇残骸，在微弱气流吹动下，偶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暂时安全了。但这里绝不是久留之地。
猎犬快速观察环境，指向池子另一侧，一个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半掩着的、向上的维修井铁梯。“那里！可能是出口！”
两人踩着滑腻的淤泥和垃圾，深一脚浅脚地冲向铁梯。就在这时，林衍手腕上的印记，再次传来灼痛！而“玄女”的警报也同时在脑中尖啸：
【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快速接近！来源：后方管道入口！数量：3！能量特征与之前“收割者”单位匹配度87%！】
【警告！检测到微弱精神扫描波动！疑似探测类技能或装备！】
他们追上来了！而且有探测手段！震撼弹和毒蜂只拖延了微不足道的时间！
“他们来了！有探测器！”林衍对已经爬上几米高铁梯的猎犬低吼。
猎犬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上方，井口似乎被重物压着，只透出极细微的光线。他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把信号枪——这是他为极端情况准备的最后手段之一，对着斜上方的混凝土井壁，扣动了扳机！
咻——啪！
一发耀眼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击中了井壁，并未穿透，但却发生了剧烈的燃烧，瞬间将那片区域照得一片通红，产生了大量的浓烟和热量！
“爬！快！”猎犬吼道，同时自己也拼命向上攀爬。他用信号弹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制造热源和烟雾扰，扰可能的热成像或生命探测！
林衍明白了他的意图，手脚并用，拼命向上爬。铁梯锈蚀严重，有些蹬脚处一踩就变形，极其危险。下方的管道入口处，已经传来了清晰的、刻意放轻但仍快速近的脚步声！
“发现目标！正在攀爬维修井！请求指示！”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用的是英语，但带着某种古怪的、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质。
“优先拦截！允许使用非致命限制手段！‘雏鸦’需活体评估！”另一个更加冷漠、仿佛在发号施令的声音回应，正是之前那个白色面具人的电子音！
他们果然有通讯，而且目标明确——活捉自己（评估）！林衍心中一寒，爬得更快了。
“收到！”
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林衍的天赋感知疯狂报警，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猛地向旁边一荡！
“咻！”
一道纤细的、闪烁着淡蓝色电光的绳索，擦着他的小腿射过，钉在了他上方的铁梯上！绳索瞬间绷直，强大的电流噼啪作响，将那段铁梯打得一片焦黑！是带电抓钩！如果被击中，瞬间就会麻痹掉下去！
“左侧规避！”猎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显然也看到了。他此刻已经爬到了接近井口的位置，正在用肩膀奋力撞击那块压住井盖的重物。
林衍在狭窄的铁梯上艰难移动，躲避着下方连续射来的带电抓钩。对方显然不想他，而是在他下去，或者限制他的行动。这种被当成猎物戏弄的感觉，让他中燃起一股冰冷的怒火。
又是一道抓钩射来，直取他的腰部。林衍猛地吸气，将所剩不多的精神力灌注双脚，在天赋带来的精准空间感下，双脚猛地一蹬铁梯，身体竟然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上窜起了半米，堪堪避过。同时，他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改造过的钢管，用尽力气，朝着下方隐约可见的一个黑影，狠狠投掷下去！
他不是乱扔。“超视界狙击”的天赋，即使在这种昏暗混乱的环境下，也让他对角度和轨迹有一种模糊的直觉。钢管旋转着，带着破风声，直射下方。
“当！”一声脆响，夹杂着一声闷哼。打中了！但肯定不是要害，对方有防护。
不过这一下扰，确实让下方的攻势为之一缓。
“井盖松了！”猎犬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最后一次撞击！
“轰隆！”
重物被移开，惨白的天光混杂着雨水，猛然灌入井口！新鲜、冰冷、带着硝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是地面！他们回到地面了！但这里是哪里？
猎犬率先爬了出去，立刻传来他急促的声音和拉动枪栓的声响：“外面是废弃厂区！暂时安全！快上来！”
林衍精神一振，拼命向上攀爬。最后几米，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当他狼狈地翻出井口，滚落在湿冰冷的水泥地上时，才发现他们身处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和机械残骸的工厂后院。天色阴沉，下着蒙蒙细雨，远处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爆炸。猎犬正半跪在一个集装箱后，用狙击枪瞄准着井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没跟上来？”林衍喘着粗气问，肺部辣地疼。
“下面有动静，但在犹豫。”猎犬紧盯着井口，“我出来时看到了至少三个红点（激光瞄准）在下面晃。他们忌惮外面的情况，或者……在等命令。”
林衍挣扎着坐起，背靠集装箱，检查了一下状态。生命值大概还剩一半，精神力几乎见底，左臂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疲惫、疼痛、以及精神上的高度紧张，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还没完。
他看向猎犬，猎犬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污泥，脸上还有擦伤，眼神里的疲惫难以掩饰。他怀里的数据匣，依然是个定时炸弹。
“我们得分开。”猎犬突然说道，声音沙哑，但很冷静。
林衍看着他。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数据，还有你。”猎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雏鸦’？代号不错。你被盯上了，小子。跟我在一起，我们俩都跑不掉。他们的追踪手段太专业了，在一起，信号太明显。”
“分开，你怎么摆脱他们？数据在你身上。”林衍问。
“我有我的办法。”猎犬从怀里摸出那个银色的数据匣，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这玩意儿是祸，但也是筹码。我会想办法把它‘用’掉，或者找个足够高的地方，跟他们谈谈条件。而你……”他看向林衍，“你有你自己的事，对吧？那个契约指令。时间不多了。”
林衍沉默。猎犬说得对。在一起，目标太大，而且两人的最终目标已经不同。猎犬要处理数据和追兵，自己要去完成契约指令。分开行动，生存几率或许更大。
“地图，指北针，还给你。”猎犬将东西扔了过来，“沿着这个厂区向西，穿过两条街，就是相对‘净’的区域，接近你地图上标的那个方向。自己小心。”
“你也是。”林衍接过东西，顿了顿，补充道，“谢谢。没有你，我走不到这里。”
猎犬摆了摆手，似乎不习惯这种告别。“别死了，雏鸦。希望下次听到你的代号，是在值得注意的消息里，而不是阵亡名单上。”说完，他不再看林衍，端着枪，快速而无声地消失在集装箱群的阴影中，朝着与林衍相反的方向离去。
走得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才是资深契约者的作风。
林衍靠在冰冷的集装箱上，听着渐渐稀疏的雨声，感受着伤口和精神的阵阵抽痛，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猎犬走了。临时盟友关系解除。
从现在起，真正的独自求生，开始了。
他必须依靠自己，穿越至少两条街的未知区域，抵达契约指令地点，完成那个神秘的“验证”，然后……活下去，等待72小时结束，或者提前回归。
他检查了一下所剩的装备：一把匕首，一个几乎空了的工具袋（里面只剩暗银金属块和能量电池），一个还剩两发的信号枪（猎犬留下的），猎犬给的对讲机（电量将尽），以及那张至关重要的银色契约指令薄片。
精神力：6/85。无法驱动“玄女”进行有效扫描了。
天赋开发度：4.3%。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他挣扎着站起来，用匕首从工装上割下布条，忍着剧痛，重新紧紧捆扎左臂的伤口。然后，他拿出那块暗银金属块，握在掌心。微弱的、清凉的能量丝丝缕缕渗入，虽然无法快速恢复精神力，但似乎能稍微提振一些精神和减轻些许疼痛。
他必须走了。“收割者”的人可能随时会从井口出来，或者从其他方向包抄。猎犬引开了一部分注意力，但自己依然是目标。
他辨明方向，将指北针握在左手（右手需持匕首），弯下腰，如同受伤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工厂后院更深的阴影与废墟之中。
雨，渐渐大了起来。冲刷着血迹，也掩盖着足迹。
而在他刚刚离开不久，维修井口处，一个脸上涂着黑色油彩、眼神锐利如鹰的“收割者”队员探出头，迅速观察了一下环境，对着耳麦低声道：
“裁决者，目标分离。‘磐石’（猎犬代号）携带数据载体向东南方向移动，速度很快。‘雏鸦’向西，单独行动，状态似乎很差。请求进一步指示。”
片刻后，白色面具人“裁决者”那冰冷的电子音在耳麦中响起：
“分兵。‘幽魂’小队，继续追击‘磐石’，评估其反抗强度，以回收数据为最优先。‘夜蝠’小队，由你指挥，跟踪‘雏鸦’。保持距离，观察记录其行为模式、能力表现、接触目标。非必要不接触，若其危及自身生命或触及我方核心利益，可介入控制。我要一份详细的‘雏鸦’评估报告。”
“明白。保持观察跟踪。”代号“夜蝠”的追踪者缩回井口，开始部署。
林衍并不知道，自己并未真正摆脱“收割者”。他只是从“优先抓捕目标”，变成了“观察评估对象”。一张无形的、更加难以察觉的网，已经悄然张开，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更不知道，在他紧握的暗银金属块中，因为他天赋的持续微弱共鸣和之前的高强度使用，某个之前未被“玄女”检测到的、极其深层的加密信息碎片，正在被缓缓激活，流向他手腕的印记。
信息碎片的内容残缺不全，只有几个反复闪烁的词汇：
【…夜枭…最后一次通讯…坐标…保护伞…地下…‘圣堂’…警告…钥匙不止一把…‘收割者’…叛徒…小心…】
以及最后一段彻底扭曲、充满绝望情绪的嘶吼：
【…不要相信…空间…也不要完全相信…‘代行者’…它们是…猎人…我们都是…猎物！】
雨水顺着林衍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
他紧了紧握着金属块和匕首的手，目光穿透雨幕，看向契约指令坐标的方向。
孤独的旅程，现在才真正开始。
而暗处的眼睛，已经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