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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民国十五年,冬夜。

万国饭店的宴会厅里灯火如昼,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映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浮动着雪茄的烟雾、女士香水的甜腻,以及银质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长衫与西装交错,旗袍与洋装辉映,是一场浮世绘般的盛宴。

裴济带着三个女儿走进来时,手心里全是汗。

他那身杭绸长衫是压箱底的体面衣裳,袖口用同色丝线仔细补过,此刻却显得格外寒酸。二女儿裴玉走在他身侧,藕荷色织锦旗袍裹着窈窕身段,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面若芙蓉。她微微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上薄薄的胭脂,是出门前对着镜子抿了又抿才匀开的。

“爹,顾司令……当真会来?”裴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来。”裴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宴会厅前排那个空着的主位,“中间人说了,他今晚必到。玉儿,你只需端庄坐着,多的话不要说,多的事不要做。爹……爹会想办法。”

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一千大洋——那是仁济药局整整半年的流水。可若能换来顾司令青眼,值了。

三女儿裴锦月跟在裴玉身后半步。十七岁的少女穿着连城女中的蓝布校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棉袍,长发用素色发带束在脑后。她没施脂粉,一张脸素净得很,只眉眼间有股子书卷气,此刻正打量着四周——鎏金的壁灯,雪白的桌布,侍者手中托盘上高脚杯里晃动的猩红酒液。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姐,你看那个太太的项链,珠子有龙眼那么大呢!”四女儿裴昭扯了扯裴锦月的袖子,声音里满是艳羡。十五岁的少女烫了时兴的波浪卷,涂着鲜艳的口红,蕾丝衬衫配格子背带裙,在这满堂锦绣里,倒也不算出格。

裴锦月轻轻摇头:“别乱指。”

拍卖已经开始。前几件是些字画古玩,叫价声此起彼伏。裴济无心听,频频望向入口。裴玉端坐着,背挺得笔直,手指却在桌下绞紧了手帕。裴昭东张西望,目光黏在各色华服珠宝上。裴锦月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新青年》,就着桌边灯光,安静地翻着。

七点三刻。

宴会厅侧门处的丝绒帷幕忽然被掀开。

原本的谈笑声、杯盏碰撞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那个方向。

先踏入的是一只军靴。

漆黑,锃亮,靴筒笔挺,靴跟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实而清晰的“嗒”一声。那声音不高,却让满场骤然寂静。

然后,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实在太高了。宴会厅挑高三米有余的水晶吊灯悬在他头顶,竟显得有些低矮。一身墨绿色将校呢军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像第二层皮肤般紧紧包裹着颀长挺拔的身躯。肩章上两颗将星在璀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领章上精细的金线刺绣暗纹流转。

腰带紧束,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军装下摆笔直垂落,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腰间配枪的皮套擦过裤缝,发出极轻的、规律的摩擦声。

他摘下军帽,随手递给身后的副官。

帽檐下,一张脸完全显露出来。

满场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那是张极英俊、也极有压迫感的脸。眉骨很高,衬得眼窝深邃,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弧度,却被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彻底扭转——那是寒潭深水般的黑,平静无波,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倨傲。

鼻梁挺拔如刀削,从山到鼻尖的线条利落得像绝壁。唇很薄,此刻抿着,唇角自然下垂,不带半分笑意。下颌线紧绷,喉结明显,皮肤是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带着蜜褐色的质感。

他没有刻意挺抬头,只是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得像一杆标枪。墨绿色的军装衬得他肩背宽阔,膛厚实,每一寸布料下都裹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握着白手套的左手随意垂在身侧,骨节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右手自然下垂,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印记。

他迈步向前。

军靴踏地的声音规律而沉稳,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所过之处,两侧的宾客不自觉地后退,让出一条更宽的、近乎真空的通道。有人躬身堆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屏住呼吸。

他目不斜视。

仿佛那些阿谀奉承、那些敬畏目光,都不过是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墨绿色的身影在满堂锦绣中割开一道冷冽的轨迹,像一把出鞘的刀,劈开了这暖昧浮华的人间烟火。

裴济的手在桌下颤抖。他看见了——顾怀州,顾督军的长子,二十四岁就替父亲打下三座城,如今是连城的卫戍司令。那样的人物,像天上的寒星,看得见,却遥不可及。

裴玉悄悄抬眼。

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落在顾怀州高挺的鼻梁上,另一侧投下深邃的阴影。他走到第一排主位,副官拉开椅子,他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那姿态,像君主巡视疆土。

然后他才落座。坐姿依旧笔挺,背脊不靠椅背,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他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手腕微转,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那手,骨节匀称,力量感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裴玉的心跳得厉害。那样的人物,那样的一张脸,那样一身军装裹出的挺拔身姿——她长到十八岁,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像古书里写的“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可那孤松是长在绝壁上的,凡人攀不上。

拍卖继续进行。一件清代珐琅彩瓶拍出高价,满场赞叹。顾怀州却始终神色淡漠,食指在扶手上极轻地敲着,目光是放空的,仿佛眼前这场纸醉金迷,入不了他的眼。

直到那套南洋珍珠首饰被端上来。

一百零八颗珍珠,颗颗,在丝绒托盘上流转着月光般的温润光泽。满场女眷屏息。

裴济深吸一口气,举牌:“五百五。”

“六百。”

“六百五。”

价格一路攀升。裴济的额头渗出细汗,握牌的手微微发抖。八百、八百五、九百……那套珍珠的市价,顶天了。

“一千。”他终于喊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颤。

满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带着惊诧、探究、嘲讽。裴济觉得那些目光像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拍卖师环视全场:“一千一次,一千两次——”

“一千一。”

声音从第一排传来。

举牌的是顾怀州身旁的副官。顾怀州本人仍端坐着,神色淡漠,仿佛刚才叫价的不是他的人。

裴济的心沉到谷底。他若再加价,便是与顾司令争抢;可若不加,今晚的心思就全白费了。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中间人的话:“顾司令不喜人谄媚,但重‘诚意’。您若肯下血本,事成之后,司令或许会给个结识的机会。”

血本……这便是血本了。

裴济颤抖着手,再次举起号牌:“一千……一百五十大洋。”

副官看向顾怀州。顾怀州终于微微侧头,目光第一次落在裴济身上。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器物,不带情绪。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副官放下号牌。

“一千一百五十大洋,成交!”拍卖师落槌。

掌声稀稀拉拉。裴济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湿透了。一千一百五十大洋——他得变卖两间铺面才凑得齐。

侍者将珍珠首饰端来。裴济接过丝绒盒子,手还在抖。他起身,在众目睽睽下,走到第一排。

“顾司令,”他躬身,双手奉上盒子,声音因紧张而发,“小女裴玉,久仰司令风仪。这套珍珠,唯有司令这般人物,才配赠与。”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顾怀州身上。他依旧坐着,背脊笔直,墨绿色的军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领章上的金线在灯下闪着冷光。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宴会厅里:

“裴老板是生意人,该知道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压迫感,“顾某平生最恶两件事:一是仗势欺人,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裴济惨白的脸,扫过他身后低眉垂目的裴玉,最后落在那只丝绒盒子上。珍珠的光泽温润,落在他眼里,却只映出冰冷的嘲讽。

“攀附谄媚。”

四个字,像四记耳光,狠狠掴在裴济脸上。

顾怀州站起身。他实在太高了,阴影笼罩下来,裴济整个人都佝偻了。墨绿色的军装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腰间配枪的皮套在灯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拿区区一套首饰,就想换顾某青眼?”他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裴老板,你这算盘打得太响,响得——”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像淬了毒的冰锥:

“令人作呕。”

裴济的脸“唰”地失了血色。他捧着盒子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满场的目光,那些惊诧、嘲讽、怜悯,此刻都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体无完肤。

裴玉站在父亲身后,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长到十八岁,从未受过这般羞辱。那些太太小姐们的窃窃私语,像无数针,扎进她每一寸皮肤。她咬紧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很凉,力道却稳。

裴锦月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三妹穿着蓝布校服,外面罩着半旧的棉袍,站在这一片锦绣珠光里,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她抬起眼,看向顾怀州。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与这位顾司令对视。

灯下,他的眼睛是极深的黑色,瞳孔里映着水晶吊灯的碎光,却暖不化那层冰壳。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或许本没有停留,只是扫过时,恰好掠过。

但那半秒,足够裴锦月看清。

那里面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仿佛她,她的父亲,她的姐姐,这满堂的宾客,都不过是蝼蚁,不值得他投以半分真正的注意。

“二姐,我们走。”裴锦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她拉着裴玉,转身就往厅外走。步子不疾不徐,背挺得笔直。经过裴昭身边时,她低声道:“四妹,走。”

裴昭吓呆了,闻言如梦初醒,忙跟上去。

三个女子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满场的寂静维持了三秒,然后,钢琴声重新响起,人们重新举杯,仿佛刚才那场羞辱,不过是乏味夜晚的一点调剂。

没有人注意到,顾怀州在裴锦月转身时,目光曾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穿蓝布校服的少女,背挺得像一竿青竹。

黑色福特轿车驶在回裴家的路上。车窗紧闭,可寒意还是丝丝缕缕渗进来。

裴玉蜷在后座角落,捂着脸,肩头不住颤抖。裴昭手足无措地坐在她旁边,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裴济瘫在前座,老泪纵横,不住地捶打自己的腿。

“是我糊涂……是我糊涂啊!一千多大洋……脸也丢尽了……玉儿,爹对不住你……”

裴锦月沉默地望着窗外。街灯一盏盏后退,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想起顾怀州那双眼睛,想起他起身时墨绿色军装下摆划过的弧度,想起他说话时唇角那抹冰冷的嘲讽。

也想起裴玉的眼泪,和父亲那一耳光。

乱世里,女子的美貌是福还是祸?商人的算计,是精明还是愚蠢?她不知道。

车在仁济药局后门停下。裴济踉跄下车,裴昭扶着他。裴锦月伸手去扶裴玉,触手一片冰凉。

“二姐……”

裴玉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妆都花了。她看着裴锦月,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锦月……我是不是……很贱?”

“胡说什么。”裴锦月握紧她的手,“是世道贱,不是你。”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四人默默走进院子。夜已深,天井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裴济的脚步声沉重,裴玉的啜泣声低微,裴昭的叹息声轻不可闻。

裴锦月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长街空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寒夜里散着昏黄的光。

她知道,今夜过后,裴家在这连城,便成了一个笑话。

而那个穿墨绿色军装、高大英俊如神祇也冷漠倨傲如冰雪的男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他随口说出的几句话,是如何碾碎了一个少女全部的尊严,和一个父亲半生的挣扎。

风雪还未至,寒意已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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