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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裴锦月揣着那七块刚从顾怀州掌心接过、还带着陌生体温的银元,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去当铺。

那沉甸甸的、冰冷坚硬的触感,硌在手心,也硌在心上。她没有直接去赎回玉佩,而是先回了趟学校,找到学监,提出了临时住宿的申请。理由是想在测验前静心温书,也省去每奔波。学监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没多问,只叹了口气,让她等消息。

她知道,一旦开始频繁出入顾公馆,便瞒不住家里。爹若知道,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是非。住校,是最好的借口,也是她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喘息片刻的避风港。

只是她没料到,顾怀州的“效率”如此之高。次一早,学监便将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手续齐备的住宿通知单,房间号、钥匙一应俱全,甚至备注了“特殊照顾,费用全免”。学监的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裴同学,好自为之。”

裴锦月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已部分落入了那个男人无形的掌控之中。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可想到奄奄一息的顾莲,想到那枚亟待赎回的玉佩,她又将这点不适强行压了下去。

她没有多少行李。几件半旧的衣裳,几本重要的书,还有那个装着娘亲遗物的小木匣。她将东西收拾进一个半旧的藤箱里,回到裴家,对裴济和裴瑛说了要住校温书的事。裴济正为药局的亏空和沈家之事烦心,闻言只不耐地挥挥手:“随你!少回来也好,清静!”裴瑛虽有不舍和担忧,但想着学校环境或许能让妹妹暂离家中烦扰,也未强留,只默默往她箱子里塞了些粮和一小瓶药油。

抱着轻飘飘的藤箱走出裴家小院时,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裴锦月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所有悲喜、挣扎和仅存温暖的家,在阳光下显得破败而寂静。二姐的窗户紧闭,大姐抱着依依站在屋檐下目送她,爹的算盘声隐约传来。一股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同时涌上心头。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学校的单人宿舍在女生楼最僻静的西侧尽头。房间比想象中宽敞整洁,一床一桌一椅,一扇朝西的窗。窗外是场边缘和一小片树林,很安静。她将东西归置好,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树梢,心里空茫一片。新的生活,或者说,另一场“扮演”,即将开始。

她没有耽搁。稍作休息,便起身出了校门,径直走向城西那家偏僻的当铺。

当铺里光线昏暗,老掌柜看见她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裴锦月没有多言,将紧握在手心、已被捂得微温的七块银元,一枚一枚,郑重地放在乌木柜台上。

“赎那块岫玉如意佩。”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掌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取出册子和用薄纸包裹的玉佩。解开细绳,打开薄纸,那枚温润的、带着简单如意纹的玉佩静静躺在那里,底下的红绳颜色黯淡。

在看到玉佩的瞬间,裴锦月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汹涌的酸涩直冲鼻尖。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玉身。是真的,回来了。

她付了钱,拿起玉佩和销账的条子,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紧紧按在心口的位置。玉质冰凉,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意和安定。

走出当铺,夕阳已沉下大半,天边霞光似火。她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沿着长街,慢慢地走。晚风拂面,带着春花草的香气。手心空空,心里却沉甸甸地装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至少,娘的玉佩保住了。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放学,顾公馆的车准时等在了街角。依旧是那个面容和善、举止得体的中年女仆,见到她,恭敬地行礼:“裴三小姐,请。”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过连城的街道,穿过渐渐繁华起来的街市,驶入环境清幽、绿树成荫的城东区域。最后,在一座气派恢宏的宅邸前缓缓停下。

“顾公馆”三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矜持而冰冷的光。高耸的门楼,紧闭的漆黑大门,门前威严的石狮,无不彰显着主人家的煊赫与深不可测。这与裴家那带着烟火气的拥挤小院,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世界。

女仆引着她从侧门进入。一进门,裴锦月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又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厚重的气势所包裹。

与她想象中不同,顾公馆内部并非一味追求金碧辉煌的奢华。庭院极深,回廊曲折,移步换景。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布置得错落有致,充满古意。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廊柱是合抱粗的楠木,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底蕴和一种不露声色的富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花草清气,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轻轻回响。

偶尔有穿着整洁统一服饰的仆人悄无声息地经过,见到她们,皆垂首肃立,待她们走过,才继续无声地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静得近乎肃穆,与裴家那种带着人气儿、也带着嘈杂的生机截然不同。

裴锦月跟在女仆身后,目不斜视,背脊挺直。她能感觉到那些悄然投来的、带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在这处处精致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华美殿堂的、灰扑扑的异类。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局促或不安,只有一片沉静的淡漠。

女仆将她引至宅邸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落。院门题着“静心斋”三字。院中花木扶疏,一株高大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如云似霞。正面是三间明亮的屋子,飞檐翘角,窗明几净。

顾莲早已得了消息,此刻正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站在正屋的廊下翘首以盼。她今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软缎旗袍,外罩一件同色薄呢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绾着简单的发髻,着一支碧玉簪。脸上施了薄粉,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好了些,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空茫和急切。

一见到裴锦月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顾莲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涸的泉眼骤然涌出活水。她挣开丫鬟的手,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喜悦:“芝芝!我的芝芝!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裴锦月加快脚步走上前,在她差点跌倒前扶住了她,顺势轻轻握住她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手很凉。

“娘,是我,我来了。”裴锦月放柔了声音,脸上努力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您怎么站在风口?仔心着凉。”

这声自然而然的“娘”,让顾莲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反手死死攥住裴锦月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娘怕你又走了,又不要娘了……”

“不走,我陪您。”裴锦月轻声安抚,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顾莲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依赖得像个孩子。

进了屋,裴锦月才看清屋内陈设。地上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墙是多宝阁,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古玩玉器,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紫檀木的桌椅,雕工精细,触手生凉。墙上是名家字画,博古架旁设着琴案,上面一张古琴蒙着锦缎。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清雅的沉香气息。

一切,都精致、奢华、有序,却也冰冷、空旷,缺少“家”的烟火气和温度。像一座精心布置、却无人真正居住的华丽宫殿。

顾莲却浑然不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裴锦月身上。她拉着裴锦月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就紧紧挨着她,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嘴里絮絮叨叨:“芝芝,你饿不饿?渴不渴?坐车累不累?这屋子你喜欢吗?娘特意给你准备的,就在娘屋子旁边!你看,这床帐是苏州的软烟罗,这被子是塞外的鹅绒,又轻又暖……你以前总说夜里脚冷,以后不会冷了……”

她指着屋里的一应陈设,如数家珍,又带着一种讨好的、生怕裴锦月不满意的小心翼翼。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近乎卑微的母爱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裴锦月顺着她的指点看去,这才注意到东边用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的空间。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垂着粉色软烟罗帐子的雕花大床,靠墙是顶天立地的衣橱和梳妆台,临窗设着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摆满了新书的小书架。一切,都崭新、精致,是为“芝芝”精心准备的,却也更显得,像一座为特定角色搭建的、华美的舞台。

“喜欢,娘准备的,我都喜欢。”裴锦月收回目光,对顾莲柔声笑道。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泼天的富贵,这精心的准备,是给“芝芝”的,不是给裴锦月的。而她,只是一个暂时的、拙劣的扮演者。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顾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吩咐丫鬟,“快!把炖了一下午的冰糖血燕端来!还有新做的桂花糖藕、杏仁酪!芝芝爱吃甜的,多拿些来!”

丫鬟们应声而去,很快便端上来几个精致的瓷盅和碟子。血燕晶莹剔透,糖藕软糯香甜,杏仁酪洁白细腻,盛放在描金绘彩的瓷器里,光是看着,便知价值不菲。

“芝芝,快吃,趁热吃。”顾莲亲自舀了一勺血燕,吹了吹,递到裴锦月嘴边,眼神里满是期盼。

裴锦月垂下眼,就着她的手,小口吃了。甜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是她从未尝过的精细和昂贵。可这甜,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意。

“娘,您也吃。”她也舀了一勺,递到顾莲唇边。

顾莲却摇摇头,只是满足地看着她吃:“娘不饿,看着芝芝吃,娘就高兴。”

裴锦月便不再劝,默默地、小口地吃着那些精致的点心。顾莲就坐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时不时抬手替她理理鬓角,或是用帕子擦擦她嘴角并不存在的碎屑,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屋里的丫鬟仆妇都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生命的摆设。

整个下午,裴锦月都陪着顾莲。听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芝芝”的往事,陪她在院子里看海棠,听她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似乎是她年幼时哄“芝芝”入睡的童谣。顾莲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说着说着便眼神发直,陷入自己的世界,有时又会突然抓住裴锦月的手,惊恐地问“你会不会走”。每到这时,裴锦月便用最轻柔坚定的语气安抚她,直到她再次平静下来,依赖地靠着她。

顾怀州一直没有出现。女仆说,司令军政府事务繁忙,近都宿在那边。裴锦月听了,心里竟隐隐松了口气。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尤其是在那场“七块大洋”的交易之后。不见,也好。

夜幕降临,顾公馆各处次第亮起了明亮的电灯,将这座深宅大院照得如同白昼,却更显空旷寂寥。顾莲服了药,精神不济,却仍强撑着,紧紧抓着裴锦月的手,直到抵不住药力,才沉沉睡去,只是手指依旧攥着裴锦月的衣角。

裴锦月等她睡熟,才轻轻将自己的衣角抽出,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走出顾莲的卧房,回到隔壁那间为她准备的、华丽而冰冷的“芝芝”的屋子。

丫鬟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净的衣物。裴锦月谢绝了丫鬟伺候,自己简单梳洗。温热的水洗去一的疲惫,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身处此地的格格不入。那些柔软昂贵的绫罗绸缎,她碰都不碰,只换上自己带来的、半旧的棉布睡衣。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带着凉意和海棠的淡香吹进来。窗外,顾公馆的庭院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织下,显露出另一种静谧而宏大的美。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人规律而轻微的梆子声。

这一切,奢华,安静,有序,像一个精心编织的、金色的梦。而她,是误入梦境的、穿着粗布衣裳的灰姑娘。只是这里没有仙女教母,没有水晶鞋,只有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易,和一个需要她小心扮演的角色。

她关上窗,回到那张过于宽大柔软的雕花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她打开自己带来的藤箱,从最底层取出那个小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娘的梅花银簪,和刚刚赎回的、温润的岫玉如意佩。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简单的纹路,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浮华虚幻,至少,她守住了这一点真实的、与过往相连的温暖。

将木匣重新收好,放在枕边。她吹熄了那盏过于明亮的、镶嵌着七彩玻璃的台灯,躺进柔软得仿佛能将人吞噬的鹅绒被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和寂静将她包围。远处,似乎传来夜鸟一声悠长的啼叫,更衬得这深宅大院,空旷得令人心悸。

她知道,从明天起,这样的子,还将继续。在学堂与公馆之间,在裴锦月与“芝芝”之间,在清贫的现实与虚幻的富贵之间,复一,直到……这场交易结束,或许,出现她无法预料的变数。

窗外,月色清冷,海棠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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