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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连城女中的晨钟敲过第三遍,裴锦月才踏进校门。

她今来得比平晚。昨夜守着裴玉,喂药、擦身、换毛巾,几乎一夜未合眼。天蒙蒙亮时,二姐的烧才退下去些,昏昏沉沉睡了。她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时已过了上学时辰,匆匆梳洗,连早饭都没吃就往学校赶。

脸上那五个指印还没完全消,她用冷毛巾敷了半夜,此刻仍有些红肿。她特意将头发往前梳了梳,试图遮挡,可仔细看,还是能瞧出端倪。

“锦月!”

刚进校门,就听见有人唤。是同班的苏文清,抱着几本书从图书馆方向过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近,可随即就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神色一紧:“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碰的。”裴锦月低头,快步往教室走。

苏文清跟在她身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说:“锦月,今学校……有些不太平。你最好小心些。”

裴锦月脚步一顿:“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苏文清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顾怀州——就是那个新来的卫戍司令,前下令查封了《连城新报》,抓了主编和几个记者。说是‘煽动学,扰乱治安’。咱们学校有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在《新报》上发表过文章,也被牵连了。今一早,训导主任就召集学生训话,严禁议论时政,严禁串联集会。”

裴锦月的心沉了沉。

顾怀州。这个名字像一刺,扎在她心里。那晚拍卖会上倨傲冰冷的脸,墨绿色军装裹出的挺拔身影,还有那句“令人作呕”,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凭什么查封报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说是‘扰乱治安’。”苏文清苦笑,“可谁不知道,《新报》是连城唯一敢说真话的报纸。前几还刊登了纱厂女工的报道,揭露了工头克扣工钱、欺辱女工的事。这一查封,纱厂那些女工,就更没处说理了。”

裴锦月抿紧唇,没说话。两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气氛果然与往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情绪。

“听说了么?三年级的陈学姐,今早被叫去训导处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何止陈学姐,高二那个写诗的林学长,也被带走了。他上个月在《新报》上发表了一首《铁窗》,是写监狱的,这下可好,自己倒要进去了。”

“那个顾怀州,年纪轻轻,手段倒狠……”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声像水,涌进裴锦月耳朵里。她垂下眼,快步走进教室。同班的几个女生看见她,眼神躲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迅速移开视线。

裴锦月只当没看见,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可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她想起裴玉苍白憔悴的脸,想起父亲那一巴掌,想起昨夜二姐在昏睡中喃喃的“珍珠还他”……又想起苏文清说的,那些被查封的报纸,那些被抓走的学长学姐。

这个顾怀州,好像生来就是要碾碎别人珍视的东西。女子的尊严,学子的理想,在他眼里,大约都轻如尘埃。

第一堂是国文课。先生讲《楚辞》,说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声音沉痛。台下学生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往窗外瞟——训导主任带着几个穿军装的人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踏在每个人心上。

课间休息,裴锦月去水房打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嬉笑声。

“……所以说,人要有自知之明。小门小户的,偏要往高门大户里钻,可不是自取其辱么?”

是班上最活跃的女生李曼丽的声音。她父亲是银行经理,家境优渥,平里就爱议论同学的家世穿戴。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么?我爹说,那晚拍卖会,裴家老爷捧着首饰盒子,手都在抖。一千多大洋呢,打水漂了,还落个没脸。要我说,那裴玉也真是,生得一副狐媚相,就以为能攀上顾司令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

是孙婉如,父亲是纱厂股东,与李家是世交。

裴锦月站在门外,握着搪瓷杯的手,指节泛白。热水房里的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可那些话,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进耳朵里。

“哎,你们说,裴锦月今天脸上那伤,是不是被她爹打的?出了那么大的丑,她爹能不气?”

“我猜是。不过她也活该,平里装得清高,好像多瞧不起我们这些俗人似的。结果呢?她爹她姐,还不是巴巴地往权贵身上贴?”

“就是。我听说,裴锦月她娘是个戏子,是裴老爷的外室。她呀,骨子里就带着……”

“哐当”一声。

门被推开。裴锦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里头那几个女生。

李曼丽和孙婉如吓了一跳,随即又镇定下来,互相使了个眼色,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哟,裴锦月,打水啊?”李曼丽撩了撩卷发,语气轻慢,“怎么不进来?挡在门口做什么?”

裴锦月没动,只看着她们,慢慢开口:“方才那些话,是你们说的?”

“什么话?”孙婉如装傻,“我们说什么了?你可别冤枉好人。”

“我说,方才那些污言秽语,是你们说的?”裴锦月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李曼丽嗤笑一声:“是又怎么样?我们说的不是实话?你爹你姐在拍卖会上的那些事,全连城谁不知道?哦,对了,我爹还说,你爹为了凑那一千多大洋,把仁济药局抵押给了钱庄。啧啧,这要是还不上,你们裴家,可就真成连城的笑话了。”

话音未落,一杯冷水,劈头盖脸泼了过来。

李曼丽尖叫一声,脸上的妆花了,卷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锦月:“你、你敢泼我?”

“我泼的不是你,”裴锦月放下杯子,声音依旧平静,“是泼你嘴里那些腌臜东西。李曼丽,孙婉如,你们听好了:我爹我姐如何,是我们裴家的事,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嚼舌。你们若再敢说一句,下一杯,就不是冷水了。”

她说这话时,背挺得笔直,脸上那五个指印在光灯下清晰可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

孙婉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裴锦月,你、你疯了?你知道我爹是谁?你敢这么对我?”

“你爹是谁,与我何?”裴锦月往前走一步,视着她,“你爹是纱厂股东,你身上穿的绸,嘴里吃的米,是那些女工一天做十二个时辰的工,换来被你爹克扣的工钱!你们在这里议论别人的家世,可你们自己,又净到哪里去?”

这话戳了肺管子。孙婉如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抓裴锦月的脸:“我撕了你的嘴!”

裴锦月侧身躲开,可李曼丽也从另一边扑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其他几个女生见状,也围了上来。热水房里顿时乱成一团,搪瓷杯子摔在地上,哐当作响,女生的尖叫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裴锦月一个人,对四五个。头发被扯住,脸上挨了几巴掌,校服被撕破,手臂上被抓出一道道血痕。可她没哭,也没求饶,只咬着牙,抓住李曼丽的手腕,狠狠一拧。

李曼丽惨叫一声松了手。裴锦月趁机挣脱,可背上又挨了一下,是孙婉如用搪瓷杯砸的。她踉跄一步,撞在墙上,额头磕在瓷砖上,眼前一黑。

“住手!”

苏文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冲进来,一把推开孙婉如,护在裴锦月身前:“你们什么?以多欺少,还要不要脸?”

“苏文清,你让开!”李曼丽尖声道,“她先动手的!”

“我听见了。”苏文清脸色铁青,“是你们先出言不逊,污蔑她家人。裴锦月,你没事吧?”

裴锦月扶着墙站起来,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抹了一把,满手鲜红。校服被扯得七零八落,脸上红肿未消,又添新伤,狼狈不堪。

可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却清晰,“苏文清,谢谢你。不过这事,我自己了。”

她看向李曼丽和孙婉如,一字一句道:“今这笔账,我记下了。你们尽管去告诉训导主任,告诉你们爹娘,我裴锦月,奉陪到底。”

说完,她弯腰,捡起地上摔变形的搪瓷杯,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李曼丽的哭骂声,孙婉如的尖叫,苏文清的呵斥。可她全听不见了。额上的血滴下来,模糊了视线。走廊里,学生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全当没看见,一步一步,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校门口,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回家么?这副模样,爹见了,怕是又要说她“惹是生非”。回学校?训导主任那里,定然已经有人去告状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血。伤口不深,可血一直流,糊了半张脸。她撕下一截校服袖子,胡乱按在伤口上,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小贩吆喝着“桂花糕——热乎的桂花糕——”。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她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头的世界,却触不着,也进不去。

走过永安百货的橱窗,她看见玻璃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散乱,满脸血污,校服破烂,像个疯婆子。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她,裴锦月。十七岁,连城女中的学生,裴家的三女儿。她念书,她上进,她以为自己能靠知识改变命运,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小门小户”“攀附谄媚”的指摘。她护着姐姐,护着家人,可家人呢?爹怪姐姐丢脸,姐姐怪自己不够美,四妹怪她多管闲事。

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锦月?”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带着迟疑的声音。

裴锦月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下来。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相貌清俊,气质温文。此刻他看着她,脸上满是惊诧和担忧。

是沈从安。连城市长的儿子,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是裴玉的青梅竹马,也是裴家拐着弯的远亲。

“沈……沈大哥。”裴锦月下意识地侧过脸,想挡住脸上的伤。

沈从安已快步走过来,看清她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伤得重不重?”他伸手想碰她额上的伤口,又缩回去,急声道,“走,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裴锦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一点小伤,不碍事。”

“这还叫小伤?”沈从安眉头紧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先擦擦。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轿车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一张脸,从车窗后显露出来。

墨绿色的军装领口,挺括的肩线,然后是那张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唇很薄,此刻抿着,没什么表情。是顾怀州。

他坐在车里,目光落在裴锦月身上。那目光很淡,从她散乱的头发,移到她脸上的血污,移到她破烂的校服,最后停在她额上那个胡乱按着布条的伤口上。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还有点碍眼的物事。

裴锦月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可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她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迎上顾怀州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个在车里,高高在上,整洁光鲜;一个在车外,狼狈不堪,满身伤痕。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良久,顾怀州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不耐烦:

“从安,走了。”

沈从安愣了一下,回头道:“怀州,这是裴家的三小姐,受了伤,我送她一程。你稍等——”

“我说,走了。”顾怀州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他的目光从裴锦月身上移开,看向前方,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沈从安有些尴尬,看看裴锦月,又看看顾怀州,低声道:“锦月,我先送你回去。你这伤得处理——”

“不用了,沈大哥。”裴锦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自己能回去。不耽误你们了。”

“可是——”

“从安。”顾怀州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沈从安无奈,只得对裴锦月道:“那你自己小心。若有事,来沈府找我。”说完,匆匆上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缓缓起步,从裴锦月面前驶过。车窗还开着,她看见顾怀州的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方才那场对视,从未发生过。

车驶远了,消失在长街尽头。

裴锦月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沈从安给的那方手帕。手帕是上好的丝绸,绣着精致的暗纹,触手柔软。可她的手,却冰凉冰凉的。

额上的血又流下来,滴在手帕上,晕开一小团暗红。她低头,看着那团红色,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帕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冷冷地,结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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